禁军的甲叶声撞碎了晨雾,也撞碎了大理寺最后一丝安宁。
舒砚走出玄铁门时,青衣上还沾着档案室的霉味,怀中紧揣着那卷《观辰》卷宗。守档吏缩在廊柱后,脸色惨白如纸,连头都不敢抬。禁军统领立在阶下,玄甲映着天光,声音冷硬如铁:“舒案首,奉太傅之命,请你移步城郊静云寺,静候圣裁。”
“圣裁?”舒砚轻笑一声,眼底清光微闪,“是太傅的裁,还是仙门的裁?”
统领脸色微变,却不敢接话,只抬手示意左右:“请舒案首上马。”
两匹黑马早已候在廊下,马具上缠着细密的咒丝,是凡界用来压制仙力的“锁仙络”。谢辞寒刚要上前,却被舒砚抬手按住。她缓步走到马前,指尖抚过马颈上的咒丝,忽然抬眸望向统领:“我自己走。”
“舒案首,这……”
“我若想走,你们拦不住。”舒砚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若不走,你们也留不住。与其用这些凡俗咒具,不如让我走得体面些。”
统领沉默片刻,终究挥手撤去了锁仙络。
舒砚没有上马,只是提着衣摆,一步步走出大理寺的朱红大门。晨雾还未散尽,青砚城的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禁军的甲叶声在雾中回荡,像一串冰冷的鼓点。她走得很慢,仿佛在丈量从真相到死局的距离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城郊的静云寺,是先帝敕建的皇家寺院,平日里香火鼎盛,今日却大门紧闭,连钟鼓之声都听不见。寺门两侧,禁军列阵而立,玄甲如林,将整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。舒砚站在山门前,抬头望着匾额上“静云”二字,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,母亲也曾带她来过这里。那时的她还小,攥着母亲的衣角,在佛前求一支平安签。
如今再回来,却已是阶下囚。
“舒案首,请。”统领侧身让开道路。
舒砚没有动,只是望着寺门深处的黑暗,缓缓开口:“我知道你们在里面等着。仙门的人,朝堂的人,都在。”
统领脸色骤变:“舒案首,你……”
“我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藏着掖着。”舒砚抬手,将怀中的《观辰》卷宗按在胸口,“二十三年前的账,今日该算算了。”
她提步踏入寺门,晨雾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将那片喧嚣的甲叶声隔绝在外。寺院深处,大雄宝殿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香火,没有诵经声,只有一片死寂。舒砚走到殿门前,指尖刚触到门板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舒案首,久候多时了。”
那是太傅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依旧沉稳如旧。
舒砚推开殿门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太傅坐在蒲团上,身着素色常服,面前摆着一盏清茶。而在他身侧,立着一个白衣人,面覆银纹面具,周身仙力内敛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是仙门的人。
舒砚缓步走入殿中,将《观辰》卷宗放在案上,声音平静无波:“二十三年前,观辰氏灭门;二十三年后,程氏诡案再起。仙门与朝堂联手布下这盘棋,就是为了等我这双观辰眼觉醒,对吗?”
太傅端起茶盏,指尖微颤:“舒案首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可我已经知道了。”舒砚抬眸,眼底清光如刃,“你们怕我勘破仙凡真伪,怕我翻出二十三年前的旧账,所以才布下这局,引我入局,再困我于此。”
白衣人终于开口,声音透过面具,显得有些失真:“观辰眼本就不该存于凡世。你若安分守己,尚可苟活;如今你非要触碰禁忌,就休怪我们无情。”
“苟活?”舒砚轻笑,“我舒砚的命,从来不是用来苟活的。”
她抬手,指尖抚过案上的卷宗,忽然抬头望向殿顶的梁木:“你们以为困得住我,却忘了,这世上最困不住的,从来都是人心。”
话音落下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死寂——
“舒砚!我来接你了!”
是沈惊寒的声音。
舒砚眼底清光微暖,缓缓转身。
殿门被推开,晨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她青衣上的褶皱,也照亮了她眼底的决绝。
这一局,她早已不是棋子。
她是执棋人。
【第二十五章•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