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风仍在长巷里横冲直撞,卷着碎冷的夜露,刮过高墙砖瓦,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啸,像藏在暗处的鬼魅低语。
孤灯火苗颤了又颤,堪堪悬着一点余温,昏黄微光只笼得住七人立身的方寸之地,更远之处,尽数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。
七人脊背相抵,灵息隐隐牵成一线,彼此支撑,互为屏障。空气中没有半分多余声响,只有众人沉稳压下的呼吸,与风声交织,衬得四下杀机愈发浓稠沉滞。
高墙之上,死士的阵型还在缓缓挪移。
无声,无息,不着半缕衣袂风声,只凭瓦面极细微的震颤,一点点向巷口、巷尾与两侧后街收拢。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正缓缓勒紧,要将巷中七人牢牢困死在中央,断绝所有退路。
楚觅灵息铺展到极致,灵念顺着每一寸街巷脉络游走,眉心紧蹙,声线压得极低:“包围圈已经合拢,前后左右皆有人蛰伏,暗渠墙头也都布了点位,没有任何可钻的空子。”
“他们不急于强攻,是想先困垮我们。”温知许白衣猎猎,眸光淡扫四方暗影,“寒夜耗神,风露侵体,我们越是僵持,体力心神便越耗越弱,到时不用他们动手,便已自溃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心中皆了然。
对方打的便是这个算盘——以暗制明,以静磨躁,借长夜霜寒消磨他们的定力与体力,等人心浮动、阵型稍乱,再行绝杀突袭。
凌烈指节按在剑柄上,剑鞘隐隐透出森然冷意,戾气在眼底翻涌:“一味死守终究被动,长此下去,对我们只会越发不利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苏惊寒声音沉冷如冰,凤眸敛ing寒芒,牢牢锁死墙头每一处阴影,“对方死士皆是死侍心性,耐得住寒,熬得住静,我们只要稍露躁进之心,贸然移位破阵,立刻就会落入他们预设的杀局。”
他周身气场稳如磐石,一边护住身侧的谢清许,一边暗暗将周遭风势、暗影落点尽数纳入眼底,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。
冷风再度席卷而来,寒意刺骨,穿透衣袂缝隙。
谢清许本就体虚肺弱,纵使被苏惊寒严严实实挡在避风内侧,依旧挡不住丝丝缕缕的阴寒侵入肺腑。喉间闷痒再度翻涌上来,他下意识抿紧唇瓣,克制着想要咳嗽的冲动,肩头微微发颤,面色又淡白了几分,连唇色都褪得近乎透明。
他怕一声轻咳扰乱众人紧绷的心绪,更怕自己孱弱身子拖累整座守御阵型,只能死死憋着呼吸,长睫垂落,将所有不适都隐忍压下。
可这点细微的异样,还是被身侧的苏惊寒精准捕捉。
苏惊寒眸光微侧,余光掠过他苍白的侧脸与紧绷隐忍的肩头,眼底寒色悄然褪去几分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心疼。他不动声色地再往前半步,身形微斜,恰好将最凛冽的风口全然挡死,宽大衣袍微拢,悄然替他隔去大半霜寒。
依旧没有转头,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嗓音,沉缓落进耳畔:“不必强憋,难受便缓一口气,有我在,乱不了阵型。”
声音不高,却沉稳笃定,像一块定心神玉,稳稳压住谢清许心底翻涌的闷意与不安。
谢清许心头轻轻一颤,微微摇头,用气音极轻地回了两个字:“无妨。”
他不愿在这种生死对峙的关头,成为任何人的软肋与拖累。
就在这片刻低语间——
高墙檐角,忽然有一缕极淡的杀气,毫无征兆地骤然暴涨一瞬。
不是动手,却是杀机再也按捺不住的一瞬泄露。
“来了。”顾念安倏然敛了眸中淡意,折扇悄然合紧,指尖凝起灵力,“有人沉不住气了。”
楚觅灵息猛地一震,立时察觉异动:“东侧墙头,灵息有了起伏,有人在蓄势,准备率先试探。”
众人瞬间凝神,周身剑意隐隐破鞘边缘,目光齐齐锁向东边高墙的沉沉暗影里。
夜色静得可怕。
风声仿佛都在此刻凝滞,孤灯火苗定在半空,橘黄微光映着七人冷峻沉静的侧脸,人人戒备到极致,经脉灵力流转,只待对方一动,便即刻迎击。
墙头上的死士似也察觉己方杀机泄露,瞬间又将气息重新压回死寂,再度伪装成毫无生息的蛰伏状态,可那一瞬间的破绽,已然被七人尽数捕捉。
“试探之意已露。”凌烈沉声道,“他们也熬不住了,不出片刻,必定会有首轮袭杀。”
苏惊寒眸光扫过四面合围的暗影,沉声道:“全员稳住站位,灵息互牵,互为援应。首轮攻势必定是声东击西,切莫被假象引乱心神,切莫离阵。”
一字一句,沉稳有力,压过夜风,落进每个人心底。
七人瞬间调整气息,灵力悄然相连,脊背相靠的阵型愈发稳固,如同一面立在长巷之中、风雨难摧的寒玉壁垒。
暗墙之上,一双双猩红冷瞳,在夜色里幽幽发亮,死死盯住下方七人。
网已收好,势已蓄满,只待一个契机,便要从暗夜中扑出,撕裂这场漫长的对峙。
霜风未歇,长夜未央。
一边是死士隐于暗影,蓄刃待发;
一边是七人固守阵形,以静制动。
明暗之间,杀机紧绷到极致。
下一轮风雨,已然蓄势待发,只待顷刻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