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风依旧疯卷长巷,孤灯残火晃得愈发微弱,橘黄光晕缩成一小团,在无边暗夜里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被冷风掐灭。
巷中七人并肩而立,脚步凝停,脊背相靠,隐隐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之阵。灵息尽数内敛,剑意压入剑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,与周遭死寂的巷夜融为一体。
没有人再随意开口,只剩风声呜咽盘旋,擦过高墙瓦檐,卷起满地冷露,浸得人心头发沉。
楚觅双目微阖,眉心凝着一缕清浅灵韵,细碎灵息如游丝四散,沿着墙缝、砖隙、瓦垄、暗渠一寸寸游走探查。神色始终凝着一层冷肃,眉宇间的凝重半点未散。
良久,她缓缓睁开眼,眸底清光覆着寒霜,低声开口:“依旧毫无破绽。”
“那些死士气息封得死死的,肉身凝静如石,心跳、呼吸、灵脉波动,尽数掐断,完全隐入夜色里。寻常探灵之法,根本探不出半分踪迹。”
凌烈五指虚握,指节泛白,周身戾气隐忍不发,目光如利刃一遍遍扫过墙头每一处阴影褶皱:“隐忍到这种地步,早已不是等候时机,是在磨耐心、耗心神。”
“等着我们倦怠、走神、露出分毫破绽,再骤然扑杀,一击致命。”
顾念安将折扇拢在掌心,玉骨扇面沁满夜露凉意,眸光望向深宫隐没的方向,语气淡凉透彻:“帝王最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他就坐在宫楼高处,冷眼瞧着我们与旧部死士死耗,坐等两败俱伤,最后再由世家出面收拾残局,朝堂、兵权、旧怨,尽数拿捏在股掌之间。”
温知许静立风中,白衣被霜风拂得微扬,神色依旧淡静无波,缓缓补了一句:“世家也不急。”
“他们巴不得死士动手削我们羽翼,再借平乱之名清剿旧部,两头得利,干干净净,不留半点污名。”
三方各怀心思,却默契合围,把整条长巷变成一座天然囚笼,将七人困在其中,进退皆险。
冷风又一次横卷而来,穿过高墙夹缝,带着刺骨湿寒直扑人群。
谢清许本就体虚肺弱,经不住这般反复寒侵,哪怕有苏惊寒牢牢挡在身前,依旧有细碎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。喉间闷痒再度泛起,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,肩头微微蜷缩,面色又苍白了几分,唇瓣淡得近乎失色。
苏惊寒余光将他孱弱模样尽收眼底,凤眸里寒色微沉,周身肃杀戾气悄然敛去几分,身形不动声色又往他身前侧了半步,将大半寒风与暗处若有似无的窥视视线,尽数挡得严严实实。
他没有转头,声线却压得极低,只在两人耳畔浅浅落定:“再忍片刻,等风势稍缓。”
语气沉稳,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护持。
谢清许微微颔首,长睫垂落,气息放得更浅,尽量压住喉间翻涌的闷意,安静倚在人群内侧,不添旁人负担。
就在这时——
高墙之上,夜色深处,有极细微的一丝微响掠过。
不是脚步声,不是衣袂声,只是瓦面被极轻力道碾过的一缕微颤,转瞬即逝,若非众人灵息紧绷到极致,根本无从察觉。
七人心神同时一凛。
苏惊寒抬眸,寒眸瞬间锁定方才微响传来的檐角高处,周身气息骤然绷紧,剑意隐隐欲破鞘而出,声线冷如凝霜:“动了。”
不是大举突袭,只是极细微的位置挪动。
那些匍匐在瓦上的死士,开始缓缓变换阵型,悄然收拢包围圈,从零散蛰伏,化作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。
依旧不泄气息,不发响动,隐忍依旧,却已悄然收网。
楚觅灵息骤然骤放,瞬间铺覆整片巷道,神色陡然凝重:“他们在往巷口、巷尾、两侧后街分移,要彻底封死所有退路。”
“前后夹击,左右包抄,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条长巷里。”
凌烈眼底锋芒暴涨,指尖已然按上腰间剑柄,戾气翻涌:“既然想收网,那便索性正面破局,与其被动死守,不如主动冲开一处缺口。”
“不可。”苏惊寒沉声制止,目光沉冷扫过四面高墙,“对方蓄势已久,阵型已成,就等着我们贸然突围,自投罗网,落入他们预埋的绝杀陷阱。”
“敌暗我明,一动便露破绽。”
顾念安点头附和,眸光冷静:“现在突围,刚好撞进他们的合围刀口。不如继续固守,以静制动,等他们耐不住沉寂,率先出手。”
暗巷风声更厉,孤灯火苗猛地一蹿,险些直接熄灭,余下一点微弱余光,勉强照亮七人相依的身影。
高墙之上,一道道猩红冷瞳,随着阵型挪动,依旧牢牢锁死下方每一人的动向、神情、呼吸起伏。
死寂依旧,可那股沉沉压落的杀机,却已然浓稠到极致,几乎凝成实质,覆压整条长巷。
暗处死士在收网。
深宫帝王在静观。
世家势力在蛰伏。
而巷中七人,脊背相抵,灵息互牵,剑意暗藏,心神紧绷至极点。
谢清许微微抿住微凉唇瓣,眼底掠过一丝清浅通透。他看得明白,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暗袭,是朝堂旧怨、权谋算计、宿命仇杀织成的死局。
退,是死局。
进,亦是险局。
唯有死守对峙,静待变数。
苏惊寒环视众人,寒眸里肃杀沉沉,字字落地有声,压过呜咽风声:
“守住阵型,切勿分神,切勿独行。”
“他们不肯现形,我们便陪他们耗。”
“耗到天光破晓,耗到他们耐心耗尽,耗到这盘局,先有人沉不住气。”
霜风卷夜,孤灯将熄。
高墙暗影蓄刃待发,巷中七人固守如壁。
无边长夜之下,杀机无声缠绕,
一场隐忍到极致的明暗对峙,仍在死死僵持,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