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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罐里的回声

副本人生

江逾白把林小星抱进楼梯间时,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哭,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,带着股铁锈般的涩味。傅时凛跟在后面,用消防斧劈开了通往走廊的铁门,锁芯崩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出很远,惊得几只栖息在墙角的飞蛾扑棱棱撞向应急灯,投下忽明忽暗的怪影。

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傅时凛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扯下被黑雾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白大褂,露出里面沾着血渍的灰色衬衫,“这栋楼的结构在晃,刚才拼镜子时触发了某种机制,说不定会塌。”

江逾白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林小星,她攥着那面拼合的镜子,指节泛白,镜面里的两个影子还在招手,只是轮廓越来越淡,像要融进玻璃深处。“她手腕上的‘5’字,和机械鸟身上的一样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早就知道她和5号实验室有关,对不对?”

傅时凛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:“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。”他拐进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,推开一扇标着“设备间”的铁门,一股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,“这里有独立的承重柱,暂时安全。”

设备间很小,堆着些生锈的管道和备用消防栓,角落里还有张破木桌,桌腿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。江逾白把林小星放在桌上,她终于止住了哭,只是眼神发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面上的裂痕,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的符咒。

“小影……”她忽然喃喃出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们说小影死了,可镜子里的是她啊……”

傅时凛靠在铁门上,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点燃了桌上的半根蜡烛——不知是谁留在这儿的,蜡油凝固成不规则的硬块,像块丑陋的伤疤。昏黄的光跳跃着,把他胳膊上那片发黑的皮肤照得格外清晰,边缘还在微微蠕动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。

“你胳膊这样多久了?”江逾白皱眉,他刚才就注意到那片黑色,只是被混乱的场面岔开了注意力。

傅时凛低头瞥了眼,用指甲刮了刮发黑的皮肤,没什么反应:“上周在档案室找到5号实验室的旧图纸时,被墙角的碎玻璃划了下,第二天就变成这样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下来,“那黑雾不是普通的东西,是某种能量体,能依附在伤口上缓慢侵蚀身体。”

江逾白心里一沉。刚才傅时凛为了救他们,被黑雾缠得最紧,现在看来情况比想象中更糟。“有没有办法抑制?”

“暂时只能靠干粉灭火器的成分延缓,但作用不大。”傅时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,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,“这是从实验室废弃的药剂柜里找到的,标签模糊不清,不过试了点在皮肤上,黑色蔓延的速度慢了些。”

林小星突然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惊恐:“那黑雾……是从玻璃罐里跑出来的。”她把镜子举到蜡烛前,镜面里的两个影子已经变得很淡,但能看清她们身处的环境——像是个巨大的培养舱,四周布满了管线,罐壁上凝结着白色的雾气,“我小时候总做一个梦,梦见自己泡在冰冷的液体里,旁边还有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女孩,她拍着罐壁叫我的名字,可我发不出声音……”

江逾白接过镜子,仔细看着里面的倒影。那两个女孩穿着同样的白色病号服,手腕上都有淡淡的“5”字印记,只是一个在左腕,一个在右腕。“机械鸟掉的纸条上说‘双胞胎,同命锁’,你们是双胞胎?”

林小星摇摇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:“我爸妈说我是独生女,从来没提过有妹妹。但我总觉得……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。有时候我会突然说出奇怪的话,做出奇怪的事,清醒后又什么都不记得。就像刚才在病房里,我明明想让你快走,嘴里却喊着要去找小影……”

“那是黑影在干扰你的意识。”傅时凛靠过来,借着烛光观察镜面,“刚才那个黑影,应该就是你妹妹的意识残体。5号实验室的研究项目,很可能和意识移植有关。”他指着镜中玻璃罐上的刻度,“这上面的数字是0713,像是个日期。你们的生日是什么时候?”

林小星愣住了:“7月13号。”

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个日期他有点印象,之前在傅时凛给的那份残缺档案里,有一页纸的边缘写着模糊的“0713实验体激活”,当时以为是无关紧要的记录,现在看来,恐怕和林小星姐妹脱不了干系。

“换身术可逆……”傅时凛重复着纸条上的话,指尖在镜面上轻轻敲击,“如果她们真的做过换身实验,那现在的问题就不是简单的意识残体了。”他忽然看向林小星,“你有没有过突然不认识自己的感觉?比如看到镜子里的脸觉得陌生,或者对某些本该熟悉的东西感到抗拒?”

林小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有……有一次我在家翻旧照片,看到五岁生日的照片,突然觉得照片上的小孩不是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右边嘴角有个梨涡,可我没有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“还有我爸妈,有时候我看着他们,会觉得很陌生,好像他们在瞒着我什么……”

江逾白的心沉得更厉害了。如果傅时凛的猜测是对的,那现在的林小星,到底是谁?是原本的林小星,还是被换了意识的“小影”?或者,她们的意识早就在一次次实验中变得混乱,连自己都分不清彼此了?

“那面镜子为什么能镇住黑影?”他转移话题,试图让气氛缓和些。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拼合的裂痕像条狰狞的蛇,“你说要和六号病房的镜子拼起来,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
林小星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就是突然想到的。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,那是‘锁镜’,能锁住分离的意识。”她把镜子贴在胸口,像是在汲取力量,“我脖子上的针孔,以前也出现过。每次发烧,就觉得有人在扎我的脖子,醒来后那里就有个小红点,像针孔一样。”

傅时凛的脸色凝重起来:“针孔发光的时候,是不是感觉身体里有股热流在烧?”见林小星点头,他继续道,“那是意识排斥反应。如果真的做过换身实验,受体的身体会本能排斥外来意识,就像排异反应一样。发烧、针孔,都是排斥反应的表现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江逾白,“你之前说,在5号实验室看到过玻璃罐?”

江逾白点头:“就在地下三层,很大的房间,并排摆着十几个玻璃罐,里面好像有东西在飘,但太暗了没看清。当时还听到奇怪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敲玻璃。”

“那不是幻觉。”傅时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找到的图纸上,标注着‘意识培养舱’,就是那些玻璃罐。0713应该是林小星姐妹的实验编号,她们是第5组实验体,所以身上有‘5’字印记。”他指了指林小星手腕上的淡痕,“你这个更淡,像是后期移植时留下的,而机械鸟上的‘5’字,应该是实验体编号的标记。”

林小星突然捂住耳朵,脸色痛苦:“我不要听这些……什么实验体,我就是我……”

江逾白刚想安慰她,设备间的铁门突然被撞了一下,发出“哐当”的巨响,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紧接着,外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一步一顿,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锁链在走路,伴随着指甲刮擦铁门的刺耳声响。

“谁?”江逾白猛地站起来,顺手抄起地上的消防斧。

傅时凛吹灭蜡烛,房间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门缝透进一点走廊的应急灯光。“别出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栋楼里不止我们几个。”
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紧接着,一道浑浊的眼睛贴在门缝上,死死地盯着里面。那是双属于老人的眼睛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却黑得吓人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
林小星吓得屏住呼吸,紧紧抓住江逾白的衣角。江逾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手心全是冷汗。

“找到你了……小星……”门外传来沙哑的声音,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,“该回家了……你妈妈在等你……”

江逾白心里一紧。这声音有点熟悉,像是之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。但她怎么会知道林小星的名字?

“别开门。”傅时凛的声音带着警告,“她不对劲。”

门外的人似乎没听见,继续用指甲刮着铁门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“小星不乖哦……不跟奶奶走,会被‘罐子’抓走的……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,“就像……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女孩一样,泡在罐子里,永远醒不过来……”

林小星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。她突然推开江逾白,跌跌撞撞地冲向铁门:“你说什么?二十年前的女孩?是不是小影?她还活着对不对?”

“别过去!”江逾白一把拉住她,却被她用力甩开。

“放开我!我要知道小影怎么样了!”林小星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,像是被某种执念冲昏了头脑,她伸手去拉门栓,“奶奶,你告诉我,小影是不是还在罐子里?”

“咔哒”一声,门栓被拉开了。

老太太的脸出现在门口,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容,手里拖着一条生锈的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,拴着个模糊的黑影,仔细看去,竟像是个缩小版的玻璃罐,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。

“跟我来……”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“我带你们去找她……她一直在等你呢……”

傅时凛突然从背后拿出什么东西,猛地按亮——是个强光手电筒,光柱直射老太太的脸。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,用手挡住眼睛,后退了几步。借着光,江逾白看清了她的脖子上,有个和林小星一模一样的针孔,只是已经发黑,像个腐烂的伤口。

“她被黑雾侵蚀了。”傅时凛低声道,手电筒的光扫过老太太身后的走廊,那里不知何时聚集了好几个黑影,都是穿着病号服的模样,脖子上都有发黑的针孔,“这些人都是以前的实验体,意识被黑雾吞噬,变成了傀儡。”

老太太似乎适应了光线,重新抬起头,眼睛里的黑瞳孔扩大了几乎占据整个眼球:“你们跑不掉的……5号实验室的债,总要有人还……”她猛地挥起铁链,那玻璃罐朝林小星砸过来。

江逾白反应迅速,一把将林小星推开,自己侧身躲过,铁链擦着他的胳膊过去,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他反手一斧劈向铁链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,铁链应声而断。

玻璃罐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,借着应急灯的光一看,江逾白胃里一阵翻涌——那是个浸泡在绿色液体里的胚胎,已经初具人形,手腕上有个模糊的“5”字印记。

林小星尖叫一声,蹲在地上干呕起来。

老太太见玻璃罐碎了,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,扑上来就要撕咬江逾白。傅时凛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透明液体,猛地泼在老太太脸上。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老太太的脸像被硫酸腐蚀般冒出黑烟,她捂着脸后退,撞在墙上,身体迅速干瘪下去,最后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,被风吹散了。

走廊里的黑影见状,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,朝设备间涌过来。

“快走!”傅时凛推了江逾白一把,“从通风管道走,我之前看过图纸,这里的管道能通到地下三层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方形通风口,“必须去5号实验室,那里有抑制黑雾的装置,不然我们都会变成她们那样。”

江逾白没时间犹豫,抱起还在发抖的林小星,傅时凛则用消防斧劈开通风口的栅栏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,黑影已经冲到门口,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“你先上。”傅时凛把江逾白往上托,自己则挥舞着消防斧抵挡黑影,“我断后!”

江逾白钻进通风管道,里面狭窄黑暗,满是灰尘和蛛网。他把林小星放在前面,自己在后面推着她往前爬,管道壁的铁皮刮得手肘生疼。身后传来傅时凛的闷哼声,还有黑影被砍中的嘶吼,江逾白心里揪紧,却不敢回头。

爬了大概十几米,前面出现一丝微光。林小星突然停住,指着前方:“那里……好像有声音。”

江逾白侧耳倾听,果然听到微弱的敲击声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,和他之前在5号实验室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而且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急促,像是在求救。

“是小影……”林小星的声音带着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她在叫我……”

江逾白加快速度,爬到微光处,发现是个通风口,正对着地下三层的实验室。透过栅栏往下看,十几个玻璃罐整齐地排列着,里面灌满了绿色的液体,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影,有小孩,有大人,脖子上都有针孔印记。而正对着通风口的那个玻璃罐里,漂浮着一个和林小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,她闭着眼睛,双手贴在罐壁上,像是在沉睡,手腕上的“5”字印记在液体里微微发光。

敲击声就是从这个玻璃罐里传出来的。

“小影……”林小星趴在栅栏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,“真的是你……”

就在这时,通风管道突然剧烈摇晃起来,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外面撞击。江逾白低头一看,脸色大变——傅时凛被几个黑影缠住了,他的胳膊上那片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,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。更可怕的是,实验室的角落里,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凝聚,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庞大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“那是什么?”林小星声音发颤。

傅时凛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巨大黑影,他拼尽全力甩开身边的黑影,朝通风口喊道:“那是黑雾的本体!快找到控制台,按下红色按钮!那是抑制装置!”

巨大黑影缓缓转过身,露出一张模糊的人脸,像是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,最终定格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模样,眼神冰冷地看向通风口。

江逾白的心猛地一沉。那张脸,他在档案室的旧照片上见过——5号实验室的负责人,二十年前就已经“意外身亡”的秦教授。

黑影张开嘴,发出不属于人类的低沉笑声,震得玻璃罐里的液体剧烈晃动。小影所在的玻璃罐突然裂开一道缝,绿色的液体开始往外渗漏,她的眼睛猛地睁开,和林小星对视的瞬间,两人手腕上的“5”字印记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。

“同命锁……”江逾白突然想起纸条上的话,“她们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!如果玻璃罐碎了,小影死了,林小星也会……”

他不再犹豫,一脚踹开通风口的栅栏,抱着林小星跳了下去。落地的瞬间,他看到控制台就在不远处,红色的按钮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
黑影察觉到他们的动作,猛地朝这边扑过来,带起的狂风掀翻了旁边的金属桌。傅时凛不知何时跟了下来,他用身体挡住黑影,大喊:“快去按按钮!”

江逾白冲过去,手指刚要碰到按钮,却发现控制台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用红笔写的字:“换身术可逆,需以血亲为引,双镜合璧,献祭者生,被祭者亡。”

他愣住了。献祭?

林小星突然抓住他的手,眼神里带着决绝:“我知道了……同命锁,就是要一命换一命。”她看向玻璃罐里的小影,眼泪滑落,“二十年前,她们把我的意识换到了小影身上,让她替我活在外面,而我被关在罐子里。现在要换回来,必须有一个人……”

“别说了!”江逾白打断她,“一定有别的办法!”

黑影已经冲破傅时凛的阻拦,巨大的手掌朝控制台拍过来。傅时凛再次扑上去,却被黑影一巴掌扇飞,撞在玻璃罐上,口吐鲜血。

“没时间了!”林小星把那面拼合的镜子塞进江逾白手里,“帮我……让她好好活下去。”她猛地推开江逾白,自己冲向红色按钮。

“不!”江逾白眼睁睁看着她按下按钮,控制台发出刺耳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