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的墨汁还泛着淡香,汤汤握着狼毫,笔尖在纸上稳稳落下,一笔一画都记着毒菇的舌感、入喉后的微麻、催吐前那转瞬即逝的眩晕。
她连余光都没分给身旁的人。
花小印就那么僵站着,眼眶还红着,指尖微微发颤。方才那阵铺天盖地的后怕还缠在胸口,喘口气都带着疼。他想再凶她几句,想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看自己有多担心,可对上她垂眸写字的侧脸,睫毛垂落,冷白又安静,到了嘴边的斥责,全软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轻手轻脚取过一旁的温水,递到她手边。
汤汤没抬头,只下意识接过,抿了一口,润了润刚催吐过有些干涩的喉咙,便又放回桌边,继续写她的药记。
全程,没一句道谢,没一个多余眼神。
花小印却半点不恼,反而又悄悄弯了弯眼,心底那点委屈瞬间被甜意盖过。
她接了我的水。
她没有推开我。
她明明还在生气我刚才吼她,却还是肯用我递的东西。
他越想越觉得,汤汤就是嘴硬心软,表面冷淡,心里早把他放在不一样的位置了。
汤汤写完最后一笔,将笔搁在笔架上,收起那张记满毒菇药性的纸,转身就要去药柜整理刚采回来的草药。
刚起身,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。
花小印的掌心温热,力道轻得不敢用力,像是怕捏碎她一般。
“汤汤,”他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哑,却异常认真,“以后不管试什么,都要先告诉我,好不好?”
汤汤皱眉,轻轻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没必要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花小印不放,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,目光直直望着她,眼底是藏不住的恳切与后怕,“可我会怕。你试一次,我就怕一次。你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好意思把后半句“也为我想想”说出口。
汤汤看着他泛红的眼角,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紧张模样,沉默了片刻。
她不懂这些情绪,不懂什么叫怕,什么叫心疼,什么叫牵肠挂肚。她只知道,这人从刚才到现在,一直围着她转,吵得她没法专心研药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开口。
花小印一怔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知道了。”汤汤重复一遍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下次试毒,会告诉你。”
只是为了少点打扰,能安心研药。
可花小印整个人都僵住,随即眼底猛地亮起来,像落了漫天星光,连耳朵尖都悄悄泛红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,却笑得克制不住,嘴角扬得高高的,连声音都轻快起来:“一言为定!不许反悔!”
汤汤没接话,转身走向药柜,开始分门别类整理刚采回的毒菇与草药。
身后,花小印安安静静跟着,不再吵闹,不再惊慌,只是安安稳稳地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,守着她。
他在心里偷偷乐开了花。
她答应我了。
她真的在乎我的感受。
汤汤心里,一定是有我的。
汤汤指尖抚过毒菇粗糙的菌盖,心思全在药性配比上。
身后那人的心思翻涌,于她而言,不过是药庐里一缕无关紧要的风。
她的世界,依旧清寂分明。
只有草药,只有毒性,只有药方。
其余万般心绪,皆不入心。
唯有那一句随口应下的“知道了”,落在某人心里,却成了此生最珍贵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