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云梦一别，江澄的心境，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
他依旧是那个冷脸冷心的江宗主，对下属严苛，对敌人狠厉，说话依旧刻薄尖锐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当夜深人静，蓝曦臣那句“我懂”，总会在耳畔回响，像一缕暖阳，悄悄照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湖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
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蓝曦臣的消息。

听闻蓝曦臣为了调解金氏与聂氏的矛盾，奔波多日，不眠不休；听闻蓝曦臣在云深不知处种下大片寒梅，只为等忘机出关；听闻蓝曦臣依旧温润谦和，对谁都彬彬有礼，却从无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底。

每一条消息，都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江澄的心头，不疼，却痒，让他无法忽视。

冬日来临，云深不知处落了第一场雪。

漫天飞雪，覆盖了青山，覆盖了朱墙，覆盖了云深的一草一木，天地间一片洁白，清冷而寂静。

江澄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外，指尖攥着马鞭，脸色依旧冰冷，心底却有些莫名的局促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。

只是昨夜梦到了莲花坞的大火，梦到了师姐的离去，惊醒后彻夜未眠，天亮时，竟鬼使神差地驾着船，一路来到了云深不知处。

守门的蓝氏弟子见到江澄，皆是一惊，随即恭敬行礼：“见过江宗主。”

江澄微微颔首，冷声道：“你们宗主在吗？”

“宗主在寒梅轩赏雪，江宗主请随我来。”

跟着弟子穿过层层回廊，踏过铺满白雪的小径，远远便看到寒梅轩外，一片寒梅傲雪绽放，红的似火，白的似雪，清香四溢。白衣男子立在梅树下，手持玉笛，未吹一曲，只是静静望着漫天飞雪，背影清瘦，却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。

江澄的脚步，再次顿住。

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蓝曦臣的孤独，并不比他少。

听到脚步声，蓝曦臣转过身，看到江澄，眸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：“江宗主？稀客。”

江澄别过脸，故作冷淡：“路过，顺道看看。”

拙劣的借口，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。

云深不知处与云梦相隔千里，何来路过一说？

蓝曦臣却没有拆穿，只是笑着引他进寒梅轩：“外面雪大，进来喝杯热茶吧。”

轩内温暖如春，炉火烧得正旺，茶香袅袅，驱散了一身寒意。

蓝曦臣为他倒上一杯热茶，推到他面前：“江宗主尝尝，这是云深的新茶。”

江澄端起茶杯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，心头一暖，紧绷的肩膀，悄然放松了几分。

两人相对而坐，没有说话，却并不觉得尴尬。

窗外飞雪簌簌，梅香阵阵，屋内茶香袅袅，暖意融融。

这般安静祥和的氛围，是江澄从未体验过的。

在莲花坞，他永远是忙碌的，是紧绷的，是需要时刻保持宗主威严的，从未有过这般，无需伪装，无需设防，只需静静坐着，便觉得心安的时刻。

“江宗主，”蓝曦臣率先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近日云梦，一切安好？”

“托泽芜君的福，死不了。”江澄依旧嘴硬。

蓝曦臣轻笑一声，没有在意他的语气：“江宗主不必对我如此戒备，我并无恶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澄低声道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他知道蓝曦臣没有恶意，知道他是真心待他，可十几年的戒备与伪装，早已刻进骨血，他一时之间，根本无法卸下。

蓝曦臣看着他眼底的挣扎，眸中闪过一丝怜惜，没有再逼他，只是轻声道：“若是江宗主觉得累了，不妨常来云深坐坐。这里安静，无人打扰，你可以放下所有包袱，做回你自己。”

做回自己？

江澄的心，猛地一颤。

他早已忘记，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
是那个会和魏无羡斗嘴，会被师姐宠着，会在莲花坞的池塘里摸鱼捉虾的，无忧无虑的江澄。

而不是如今，这个杀伐果断，冷硬无情，被“江氏宗主”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的江澄。

他抬眼，看向蓝曦臣，眸中第一次，没有了敌意，没有了尖锐，只有一片茫然与脆弱。

蓝曦臣看着他的眼睛，缓缓伸出手，没有触碰他，只是轻轻放在桌上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江澄，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。”

一声“江澄”，而非“江宗主”。

彻底击碎了江澄最后的心防。

滚烫的泪水，毫无预兆地滑落，砸在茶杯里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他慌忙别过脸，抬手想去擦，却被一只温热的手，轻轻握住了手腕。

蓝曦臣的指尖，温暖而干燥，带着淡淡的檀香，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，江澄的身体，瞬间僵住。

这是第一次，有除了亲人之外的人，如此亲近他，如此温柔地对待他。

“别哭。”蓝曦臣的声音，轻得像雪落，“以后，有我。

第二章:云深踏雪，心湖微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