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泽的水,千年未改其色,澄碧如练,映着两岸烟柳与漫天云影。
可江澄站在莲花坞的码头边,指尖攥着那支早已失去灵力的紫电,指节泛白,眼底是化不开的霜雪。自射日之征后,莲花坞重建了千遍万遍,雕梁画栋再精致,也填不满那片被血与火灼烧过的空洞。他是江氏宗主,是三界闻名的三毒圣手,是撑起整个云梦的脊梁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到夜深人静,紫电缠上腕间时,那些埋在骨血里的痛,便会顺着血脉一寸寸蔓延,啃噬着他早已坚硬如铁的心。
父亲的决绝,母亲的刚烈,师姐的温柔,阿羡的轻狂……所有鲜活的人,都在那场滔天浩劫里,化作了江澄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疤。他习惯了冷脸,习惯了毒舌,习惯了用最尖锐的外壳,包裹住最脆弱的内里,仿佛只要够凶、够狠、够不近人情,就没人能再伤他分毫。
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,拂起他额前碎发,也吹散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。他转身欲回静室,却在抬眼的刹那,撞见了一道立在柳荫下的身影。
白衣胜雪,眉目清绝,唇畔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,手持一支玉笛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,与云梦的水汽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相融。
蓝曦臣。
蓝氏双璧之一,世家公子榜榜首,温润如玉,清雅如竹,是整个修真界都敬重的泽芜君。
江澄的脚步猛地顿住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,周身气压骤降,紫电在腕间微微躁动,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他与蓝曦臣,算不得熟,甚至可以说是疏离。
年少时同修,他是桀骜不驯的江氏少主,对方是温润谦和的蓝氏宗主继承人,一个如火,一个如水,性子南辕北辙,除了必要的宗门往来,几乎没有交集。射日之征里,两人虽同属伐温阵营,并肩作战过数次,却也只是点头之交,战后各归其位,一个守着云梦,一个管着云深,再无过多牵扯。
江澄不喜欢蓝曦臣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。
他讨厌蓝曦臣永远温和的眉眼,讨厌他永远得体的笑容,讨厌他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更讨厌自己在那双清澈的眼眸前,所有的伪装与尖锐,都像是纸糊的一般,一戳就破。
蓝曦臣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敌意,缓步走上前,玉笛轻抵唇间,声音清润如泉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:“江宗主,久候了。”
江澄眉峰一蹙,冷声道:“泽芜君来我云梦,不知有何贵干?我江氏庙小,容不下蓝氏这尊大佛。”
语气刻薄,不留半分情面,换做旁人,早已拂袖而去,可蓝曦臣只是轻轻一笑,眸中没有半分愠怒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:“江宗主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?此次前来,并非公事,只是……听闻江宗主近日心绪不宁,特来探望。”
江澄心头一震,随即冷笑:“泽芜君倒是闲得慌,连我江澄的私事,都要管?”
“并非管闲事,”蓝曦臣的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紫电上,声音轻了几分,“只是江宗主独自撑着江氏,太过辛苦。旁人只知江宗主杀伐果断,冷硬无情,却不知江宗主心底,藏着多少苦楚。”
一句话,精准地戳中了江澄最隐秘的软肋。
他猛地抬眼,眸中寒光乍现,灵力骤然迸发,紫电化作一道紫芒,直逼蓝曦臣面门:“蓝曦臣!你敢窥探我心!”
紫电的威力何等霸道,若是寻常修士,早已被击得魂飞魄散,可蓝曦臣只是轻轻抬手,一柄避尘剑横在身前,灵力柔和却坚韧,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紫电的攻势,白衣未乱,分毫未伤。
“江宗主,息怒。”蓝曦臣收了剑,眸中依旧温和,“我并未窥探你的心,只是……我懂。”
懂?
江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浑身发颤,眼底却一片冰凉:“你懂?你是高高在上的泽芜君,有叔父疼惜,有弟弟守护,蓝氏安稳,岁月静好,你怎么会懂我?懂我家破人亡,懂我众叛亲离,懂我独自一人,守着这空荡的莲花坞,日日夜夜,熬得生不如死!”
最后一句话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、委屈、孤独,在这一刻,尽数爆发。
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这般脆弱的模样,即对着师姐的墓碑,对着父母的灵位,他也只是沉默垂泪,从不肯放声宣泄。可此刻,在蓝曦臣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眸前,他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伪装,尽数崩塌。
蓝曦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紧绷却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尖猛地一疼。
他缓步上前,没有靠近,只是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足以温暖寒江的温度:“我懂。江宗主,我真的懂。”
“我看似拥有一切,可忘机为了魏公子,闭关数年,郁郁寡欢;叔父为了蓝氏,殚精竭虑,苍老几许;我身为蓝氏宗主,看似温润,实则也被宗门规矩束缚,身不由己。我看似温和,可我也失去过,也痛过,也在无数个夜晚,独自对着云深不知处的月亮,彻夜难眠。”
“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人,都在硬撑,都在伪装,都在无人的角落里,舔舐自己的伤口。”
江澄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,第一次,没有用敌意与尖锐去包裹自己,第一次,认真地去看蓝曦臣。
原来,这个永远笑着的泽芜君,也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与痛苦。
原来,这世间,真的有人,懂他的痛,懂他的苦,懂他的身不由己。
江风依旧吹着,江水流淌,碎了满船清梦,也碎了两人心头,积攒了多年的寒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