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城,雁回关城头灯火如豆,映得甲胄泛着冷光。
萧惊尘立在敌楼最高处,手中握着半块残缺的兵符,指节泛白。城下北狄大营灯火连绵,彻夜不息,喧嚣声隔着城墙都能隐约入耳——那是胜券在握的轻慢,是料定关内守军撑不过三日。
“将军,后营箭矢清点完毕,满打满算,不足三千支。”副将周凛压低声音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,“粮草只够两日,伤兵过半,能战之士,仅剩三千七百余人。”
萧惊尘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锁在城外那片漫无边际的灯火里。
“拓跋烈扎营的位置,可看清楚了?”
“背靠浅滩,前临旷野,的确是易攻难守……可将军,我军兵力悬殊,如何攻?”
萧惊尘终于转过身,夜色中,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“谁说要正面冲营。”他声音轻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传令下去,三更时分,挑选三百精锐,随我出关。”
周凛一惊:“将军!三百人夜袭数万大军,这是……”
“送死?”萧惊尘打断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拓跋烈断过一臂,性子最是急躁自负。他认定我只会死守待援,必定防备松懈。我要的,不是冲垮他的大营,是断他一眼泉眼。”
他抬手,指向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:“北狄远来,战马无数,饮水全靠这处泉眼。只要毁了水源,再烧了他的马草营,数万铁骑,不战自乱。”
周凛这才恍然,心头一震。
原来将军从一开始,便布下了这步险棋。
“属下即刻去安排!”
亲卫退去后,敌楼之上只剩萧惊尘一人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,信皮之上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淡淡的“云”字。
这是京城来的密信,比北狄兵锋来得更早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雁回关可守,不可胜。胜,则功高震主,死。”
萧惊尘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字,眼底掠过一丝寒冽。
他镇守北疆十年,大小七十余战,从无败绩。可越是不败,越是扎眼。朝堂之上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等着他兵败,等着他战死,等着他功高盖主,落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。
守,是死。
败,是死。
胜,亦是死。
夜风穿楼而过,卷起他鬓边发丝。萧惊尘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所有情绪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冷冽如铁的决绝。
“天子要我做一枚守关的死棋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。
“可我萧惊尘的命,从来不由他人摆布。”
三更鼓响。
三百精锐黑衣轻甲,衔枚无声,从暗门悄然出关。萧惊尘一马当先,玄色身影没入夜色,如同一柄出鞘的刀,直插北狄心腹之地。
马蹄踏碎寂静,远处,马草营的火光骤然冲天而起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,也照亮了京城深处,一双双静待变局的眼睛。
风云之下,明刀暗箭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而这雁回关上的人,既是守关将,亦是一枚,即将破局而出的暗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