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日之征结束后的第一个月,莲花坞在重建。
城墙上的缺口一点一点补起来,烧毁的房屋一间一间重新立起来,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幸存者,一个一个被安顿下来。
江澄每天从早忙到晚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莲花坞的人都知道,他们的宗主,比以前沉默了很多。
聂清弦没有走。
她在莲花坞住了下来,带着刀卫帮忙。清理废墟,搬运物资,安抚百姓——能做的一样没落下。
江澄嘴上不说,可每天傍晚,都会“顺路”走到她住的地方,站一会儿,然后“顺路”走开。
聂清弦装作没看见。
这一天傍晚,她从外面回来,刚走进院子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江厌离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聂宗主。”她微微欠身。
聂清弦走过去。
“江姑娘。”
江厌离笑了。
“叫我阿离就行。”她把食盒递过来,“我炖了莲藕汤,给聂宗主尝尝。”
聂清弦接过食盒,打开。
热气腾腾的莲藕汤,香气扑鼻。
她喝了一口。
好喝。
比前世记忆里的还好喝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江厌离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聂宗主喜欢就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其实今天来,是想谢谢聂宗主的。”
聂清弦看着她。
“谢什么?”
江厌离的笑容淡了一些,眼眶却微微红了。
“谢你救了阿澄。”她说,“谢你救了阿羡。谢你——救了子轩。”
聂清弦没有说话。
江厌离低下头。
“那天在穷奇道,要不是聂宗主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子轩他……他可能就……”
聂清弦伸出手,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。
江厌离抬起头,看着她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笑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没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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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聂清弦在江厌离的院子里吃饭。
菜不多,四菜一汤,都是江厌离亲手做的。莲藕炖排骨,清炒时蔬,红烧鱼,还有一小碟酱菜。
聂清弦吃着,没有说话。
江厌离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
江厌离笑了。
“阿澄小时候也喜欢吃我做的菜。每次我下厨,他就蹲在厨房门口等,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长大了,就不等了。可每次我做好了端上去,他都吃得比谁都多。”
聂清弦的筷子顿了顿。
她想起前世,江厌离死的时候,江澄跪在她面前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时候她想,这个人以后怎么办。
现在好了。
姐姐还在。
“江澄呢?”她问。
江厌离指了指外面。
“在厨房。非要帮忙,我说不用,他不听。”
聂清弦放下筷子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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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,江澄正蹲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一根木柴,一脸严肃地盯着火。
旁边,金子轩站在案板前,手忙脚乱地切着姜丝,切得大小不一,歪歪扭扭。
聂清弦走进去,两个人都没发现。
“……火太大了。”江澄对着灶台说。
“哦哦。”金子轩放下刀,去拨火。
“姜切完了吗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
“快什么快,那堆姜你切了一刻钟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太会……”
“不会就别添乱。”
“阿离让我帮忙的……”
江澄抬头,瞪了他一眼。
金子轩讪讪地笑了。
然后他们同时看见门口的聂清弦。
江澄的脸,瞬间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聂清弦靠在门框上。
“来看你们做饭。”
江澄的脸更红了。
“谁做饭了!我就是……就是看看火!”
金子轩在旁边小声说:“阿澄,你脸红了。”
“闭嘴!”
聂清弦笑了。
她走进去,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姜丝。
“金子轩,”她说,“你切的这是姜丝还是姜块?”
金子轩低下头。
“姜……姜块吧……”
聂清弦拿起刀。
“看好了。”
她手起刀落,姜在她手里听话得像一块豆腐。几刀下去,一堆均匀的姜丝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。
金子轩看呆了。
江澄也看呆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会切姜?”江澄问。
聂清弦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清河,有时候自己做饭。”
江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金子轩在旁边小声说:“聂宗主真厉害……”
聂清弦把刀放下。
“你们继续。”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江澄在后面喊。
“聂清弦!”
她回头。
江澄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柴,脸上红红的,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。
“晚饭……一起吃?”
聂清弦看着他。
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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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的时候,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。
江厌离坐在主位,给每个人盛汤。金子轩坐在她旁边,老老实实,偶尔偷看她一眼,然后赶紧低下头。
江澄坐在聂清弦对面,板着脸,一句话不说,可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聂清弦慢慢吃着,偶尔抬头,看他们一眼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暖。
又像是……
“聂宗主。”江厌离开口。
“嗯?”
江厌离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。
“以后常来莲花坞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聂清弦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江澄在旁边闷闷地开口。
“阿姐,你叫她来干什么……”
江厌离笑了。
“怎么,你不欢迎?”
江澄的脸又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说不欢迎……”
金子轩在旁边小声说:“阿澄,你又脸红了。”
“金子轩!你闭嘴!”
聂清弦低头喝汤,嘴角微微弯起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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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聂清弦一个人站在湖边,看着月亮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江澄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江澄开口了。
“聂清弦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聂清弦转头看着他。
“谢什么?”
江澄别开眼。
“谢你……陪阿姐吃饭。”
聂清弦没有说话。
江澄继续说:“阿姐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。自从……自从爹娘走后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聂清弦看着他。
月光下,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红。
她收回目光。
“江晚吟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”她说,“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江澄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聂清弦看着月亮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你姐姐还在。”
江澄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很轻,很淡。
却比月光还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