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,周氏端坐上方,马嘉祺的父亲马明远坐在一旁,面色沉凝。马嘉祺立在母亲身侧,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眉眼间看不出喜怒。
丁程鑫跨进门槛的那一刻,便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垂着眼,走到堂中,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。丫鬟端上茶盘,他双手捧起一盏茶,高举过头顶:
下人“给老夫人敬茶。”
周氏没有接。
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丁程鑫跪着,茶盏举过头顶,手臂开始发酸。
周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,最后冷笑一声:
周氏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丞相府的庶子。”
她转头看向儿子:
周氏“祺儿,你今早怎么说的?”
马嘉祺淡淡道:
马嘉祺“儿子已派人去查。”
周氏“查?”
周氏“查什么?花轿抬进来的是谁,你拜堂拜的是谁,现在跪在这里的又是谁——还用查?”
她猛地站起身,一把夺过丁程鑫手里的茶盏,往地上一摔。
瓷片四溅,茶水泼了丁程鑫一身。
周氏“你丞相府好大的胆子!我儿是摄政王,是当今陛下的手足!你丞相府竟敢用一个庶子来糊弄?”
丁程鑫跪在碎瓷片中间,一动不动。茶水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,有几片碎瓷硌着他的膝盖,生疼。
马嘉祺“母亲息怒,此事儿子自会处理。”
马嘉祺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。
周氏“处理?你怎么处理?人都娶进门了,还能退回去不成?”
马明远~“好了,少说两句。”
周氏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下,目光冷冷地落在丁程鑫身上:
周氏“抬起头来。”
丁程鑫依言抬头。
周氏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
周氏“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。可惜,皮囊再好,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。”
她顿了顿,慢条斯理道:
周氏“既然进了我马家的门,就要守我马家的规矩。从今日起,你住西跨院,无事不得出府,不得随意走动,不得……碍了祺儿的眼。”
丁程鑫垂着眼:
丁程鑫“是。”
周氏“还有,既然你是替嫁,那嫡子该有的东西,你一样都别想。嫁妆充公,月例减半,身边的人也减了——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。”
丁程鑫依旧低着头:
丁程鑫是
周氏挑了挑眉,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顺从。她看了儿子一眼,马嘉祺面无表情,只是垂着眼看地上的碎瓷。
周氏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周氏挥了挥手。
丁程鑫撑着地站起来,膝盖传来一阵刺痛。他低头一看,裤腿上洇出几点暗红——是碎瓷扎的。
他没吭声,只是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马嘉祺“等等。”
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丁程鑫停住脚。
马嘉祺走到他面前,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膝盖,又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也没有同情,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丁程鑫从他身边走过,跨出正堂的门槛。
身后,周氏的声音隐隐传来:
周氏“祺儿,你打算怎么办?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……”
他没有听完,因为脚步已经带着他走远了。
.
西跨院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,院墙外就是后巷。屋子许久没人住,一股潮气,被褥摸着有些发硬。
跟着来的丫鬟只有一个,叫青棠,十五六岁的样子,圆脸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丁程鑫在屋里转了一圈,欲言又止。
丁程鑫走到窗边,抬手摸了摸窗纸。破了两个洞,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青棠“王妃,奴婢去领些炭火来。”
青棠终于开口。
丁程鑫“不必了。有针线吗?”
青棠“有是有……”
丁程鑫“拿来就是。”
青棠应声去了。
丁程鑫立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。树枝光秃秃的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双无力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血迹已经干了,和裤子黏在一起,动一下就扯得生疼。
昨夜还是摄政王的新婚夫人,今日就被打发到了这处冷院,还被老夫人当着下人的面泼了一身茶水。
他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: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低头不是认输,是等抬头的那天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青棠捧着针线盒回来了。
丁程鑫接过,打开盒盖,拿起针,穿上线,走到窗边。他抬手比了比破洞的大小,开始一针一针地缝。
青棠站在旁边看着,眼睛越睁越大:
青棠“王妃,您怎么还会这个?”
丁程鑫没回答,只是专注地缝着窗纸。针脚细密,一行一行,将那破洞慢慢补上。
阳光透过新补的窗纸落进来,柔和了些。
他放下针线,退后一步看了看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然后转过身,目光落在青棠身上,顿了顿,忽然开口:
丁程鑫“往后别叫王妃了。”
青棠“什么?”
丁程鑫“这里没有王妃,叫程鑫哥就行。”
青棠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
青棠“这、这怎么行……您是王妃,奴婢怎么能……”
丁程鑫王妃?
丁程鑫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到眼底
丁程鑫“方才在正堂你没看见?老夫人摔茶盏的时候,可没把我当王妃。王爷昨晚摔门出去的时候,也没把我当王妃。”
青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丁程鑫“你比我小几岁吧?叫程鑫哥不亏。往后这院子里就咱们俩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青棠咬了咬嘴唇,低头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
青棠“不行……奴婢不敢……王妃就是王妃,奴婢不能坏了规矩……”
丁程鑫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劝,只是点了点头:
丁程鑫随你
他转身,走回床边坐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青棠站在原地,偷偷抬眼看他。阳光从补好的窗纸里透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他垂着眼睛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青棠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她来王府三年了,见过的贵人不少,哪一个不是端着架子的?可这位新王妃,被老夫人当着那么多人摔了茶盏,膝盖上还带着伤,却能自己拿针线补窗户,还能用这种语气跟她说“叫程鑫哥就行”。
好像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是王妃。
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。
青棠“王妃……您的膝盖,要不要奴婢去讨些伤药?”
丁程鑫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:
丁程鑫“不用,小伤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青棠“可是……”
丁程鑫“真的不用。你去歇着吧,我这里没事。”
青棠还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门阖上的那一刻,她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青棠攥了攥衣角,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——没有伤药,至少要有热水。
屋里,丁程鑫重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膝盖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撩起裤腿,露出伤口。几道口子,不深,但沾着碎瓷屑,得清理干净。
他起身,从桌上找到茶壶,晃了晃,空的。
顿了顿,他将裤腿放下,重新坐回床边。
窗外,不知哪里的喜鹊叫了两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丁程鑫看着那只喜鹊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,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:人这一辈子,就像在一条长河里漂,有时候顺流,有时候逆流,有时候被浪头打翻,但只要还活着,总能漂到岸上去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了茶渍的衣襟,轻轻笑了一下。
岸在哪儿呢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他还活着。
青棠“王妃,奴婢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——”
丁程鑫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