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元年的秋天,京城落了一场盛大的红雨。
从丞相府到摄政王府,十里长街铺满了朱红毡毯,三百六十六抬嫁妆蜿蜒如龙,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每一寸空隙。这是天子赐婚——丞相府嫡子丁清和,嫁给摄政王马嘉祺。
百姓“听说圣上下旨的这门亲事。”
百姓“可不是,摄政王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谢恩呢。”
百姓“丞相府嫡公子,那可是京城第一才子,配咱们摄政王正好……”
花轿里,丁程鑫听着外面的议论,指尖攥紧了膝上的红绸。
他盖着大红盖头,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红。身上这套嫁衣是嫡母临时改的,尺寸不太合身,袖口长了一寸,腰身却勒得紧。没人会在意这些。他要做的只是从丞相府侧门被扶上花轿,替那个不愿上轿的嫡兄,完成这场婚事。
丁清和对一位皇子一见钟情,哭着跪在父亲面前求成全。父亲气得摔了茶盏,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——这个在府里可有可无的庶子。
丁丞相“你去。”
没有商量,只有命令。
花轿外,喜乐喧天。丁程鑫听见有人在喊“摄政王来了”,然后轿身一沉,有人掀开了轿帘一角,递进一根红绸。
他伸手握住。那头的力道很稳,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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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政王府今日张灯结彩,正门大开。摄政王府今日张灯结彩,朱红大门洞开,门前石狮都系上了红绸。
马嘉祺一身喜服立于阶前,玄色底袍上金线绣纹若隐若现,衬得他身姿挺拔,眉眼间是难得的温和。他正与几位朝中重臣寒暄,面上带着得体的笑,目光却不时掠过长街尽头。
礼部尚书“王爷今日好气色。”
礼部尚书拱手笑道。
马嘉祺“大人谬赞。”
马嘉祺微微颔首。
他看见了——花轿的影从街角转出,渐行渐近。鼓乐声愈发响亮,围观的人群被王府亲卫隔开,却挡不住那一阵阵的恭贺声。
百姓“恭喜王爷!”
百姓“摄政王大喜!”
他与丞相府嫡子丁清和见过几面。一次在宫宴上,那人在席间抚琴,风姿清雅;一次在御花园,他与陛下同行,那人远远行礼,进退有度。彼时他便想,若得此人相伴,倒也不错。
圣旨赐婚那日,他难得地笑了。
“花轿到——”司礼官的唱报声拉回了他的思绪。
马嘉祺敛了敛心神,走下台阶。花轿稳稳落下,轿帘掀开一角,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。
那手纤细修长,指尖微微发白。
马嘉祺弯了弯唇角——是紧张么?倒也可爱。
他轻轻一牵,红绸那端的人便顺从地起了身,随他走向府门。两旁宾客纷纷道喜,马嘉祺脚步沉稳,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。
他不知道的是,红绸那端的人,正用尽全身力气才让步伐不露慌乱。
拜堂。
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每一次弯腰,丁程鑫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在红盖头的缝隙里,只能看见对面那双绣着金纹的靴尖。那双脚站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从容。
礼成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丁程鑫被喜娘搀扶着穿过重重院落,耳边是宾客的笑语,鼻尖是满院的桂香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像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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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房设在正院东厢,满目都是大红。
丁程鑫被扶着在床边坐下,喜娘往他手里塞了个苹果,又说了些吉祥话,便退了出去。门阖上的那一刻,世界忽然安静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听见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外传来动静。
下人“王爷回来了。”
下人“王爷万福。”
丁程鑫握紧了苹果,指节泛白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门被推开,又阖上。
然后是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丁程鑫只能看见自己膝前的一方地面,那里多了一道影子。那道影子停了一会儿,然后向他走近,一步一步,带着淡淡的酒气。
眼前出现一杆缠着红绸的秤。
秤杆伸进盖头下方,轻轻往上一挑。
红绸滑落的瞬间,丁程鑫看见了对面的人——
大红喜服,金冠束发,一张脸生得极好,眉目深邃,薄唇紧抿。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,先是一怔,随即笑意凝固,最后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不是丁清和。
马嘉祺“你是谁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酒意散去后的清醒,以及某种危险的压迫感。
丁程鑫的心猛地一缩。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——喜服加身,眉眼凌厉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温度。
丁程鑫“我……我是丞相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。
话未说完,一只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此刻正一点点收紧。马嘉祺欺身向前,将他困在喜床与自己之间,俯视着他,目光如刀。
马嘉祺“我问你,是谁派来的?”
丁程鑫呼吸困难,本能地去掰那只手,却撼动不了分毫。他仰着头,被迫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,喉间挤出破碎的字句:
丁程鑫“我……是……丁……”
马嘉祺“接近本王,有何目的?”
马嘉祺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,眼底是翻涌的怒意和杀机
马嘉祺“丁清和在哪里?你们把他怎么了?”
丁程鑫已经说不出话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求饶,只是那样看着马嘉祺,眼眶泛红,却倔强地不肯落泪。
四目相对。
马嘉祺忽然松开手。
丁程鑫剧烈地咳嗽起来,蜷在床榻上大口喘息,眼泪终于呛了出来。
马嘉祺站起身,退后一步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
马嘉祺“今夜之事,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他转身。
马嘉祺“至于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被拉开,又被狠狠摔上。
那一声巨响震得丁程鑫浑身一颤。
喜烛的火苗晃了晃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丁程鑫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,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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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马嘉祺再未出现。
丁程鑫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躺了一夜,硌得背脊生疼。他没有挪动,就那么睁着眼,看喜烛一点一点燃尽,看窗纸从墨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透进灰白的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压得很低,是早起洒扫的下人。
下人“听说王爷昨晚没在这儿过夜?”
下人“嘘——小点声。”
下人“真的假的?”
下人“千真万确,新房里的灯一夜没灭,王爷半夜就去了书房,守夜的都看见了。”
下人“……那这位新夫人……”
下人“啧,往后可难了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丁程鑫闭上眼睛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
难?
他慢慢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满目的大红,此刻看来格外刺眼。喜烛燃尽了,留下一滩红泪;桌上的合卺酒还摆着,一口未动;床帐上绣着鸳鸯戏水,针脚细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这套不属于他的嫁衣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倦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这次是敲门声:
下人“王妃,该起身去给老夫人敬茶了。”
丁程鑫顿了顿,应道:
丁程鑫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,眼眶还带着红,狼狈得很。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,又整了整衣襟,然后转身,推开了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