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清晨,天刚泛起一层鱼肚白,薄雾还缠在乡野的枝头,通往京城与苍山的两条路口,已早早聚齐了人马。
萧凛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,立在晨雾之中,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不远处那抹素白身影上。
颜淡带着圣医族的弟子整装待发,青布衣裙衬得她眉眼清灵,鬓边未簪半点珠翠,唯有掌心那枚暖玉,被她悄悄攥在袖中,隔着布料,依旧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润暖意,像极了方才那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
弟子们将药箱、行囊一一搬上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声响,打破了清晨的静谧。颜淡垂着眼,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玉佩上的莲纹,每一道纹路,都像是刻在了心尖上。
她不敢抬头,怕一抬眼,便再也挪不开脚步。
“圣女。”
萧凛的声音穿过薄雾,轻缓地落在她耳畔。颜淡身子微顿,缓缓转过身,敛衽行礼,只是垂着的眼睫,轻轻颤动,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。
“殿下。”
“此去苍山,山路崎岖,一路保重。”萧凛上前一步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颊淡淡的绯红,语气里的关切,不加掩饰,“若是途中遇上风雨险阻,或是病患纠缠,不必硬撑,持此玉信物,沿途官府定会出手相助。”
颜淡心头一暖,鼻尖微微发酸。他竟早已为她安排妥当,连半分意外,都替她想到了。
她轻轻点头,声音清软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谢殿下挂心,殿下回京路途遥远,亦要珍重自身。朝堂繁杂,殿下心系苍生,也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这些日子在疫区,她见他日日批阅文书至深夜,天不亮便起身巡查医棚,眼底的红血丝,她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萧凛闻言,眸底柔意更甚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这是她第一次,主动关心他的起居,而非只是君臣之礼的客套。
“本王记下了。”他望着她,目光灼灼,似要将她的模样,深深刻入眼底,“苍山与京城,虽隔千里,却并非天涯。颜淡,本王会去找你。”
一声“颜淡”,褪去了所有身份隔阂,温柔得能揉碎晨雾。
颜淡猛地抬头,撞进他深邃认真的眼眸,心口像是被重锤轻轻一敲,涟漪阵阵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眉心那道隐秘印记,在此刻骤然发烫,嗡鸣不止,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语,又像是在诉说着千万年未曾断过的牵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又觉得千言万语,都抵不过此刻他眼底的笃定。最终,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“好”。
风拂过,吹散了薄雾,也吹起了她的衣袂与他的袍角,两道身影在晨光之中相对而立,明明即将分路而行,心却被一枚暖玉、一道印记,紧紧系在了一起。
“时辰不早了,弟子们该启程了。”颜淡轻轻别开眼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,轻声说道,再耽搁下去,她怕自己会舍不得走。
萧凛没有挽留,只是缓缓后退一步,抬手作别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一路平安,静待重逢。”
“殿下保重。”
颜淡深深看了他一眼,将他的模样牢牢印在心底,随即转身,踏上了前往苍山的马车。青布车帘落下,隔绝了她的视线,也遮住了她眼底泛起的水光。
车轮缓缓滚动,朝着苍山的方向驶去。
颜淡靠在车壁上,悄悄掀开一丝车帘缝隙,望着那道玄色身影,依旧立在原地,目光追随着她的马车,未曾挪动分毫。直到马车转过拐角,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掌心不自觉收紧,仿佛还握着她方才的温度。
“殿下,我们也该启程回京了。”身旁的侍卫轻声提醒。
萧凛颔首,翻身上马,玄色马蹄踏碎晨露,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。只是这一次,往日冰冷孤寂的归途,因心底多了一个牵挂之人,多了一枚温玉的念想,竟变得不再漫长。
马车内,颜淡取出袖中的暖玉,玉佩在晨光之下,泛着莹润的白光,莲纹清晰雅致,触手生温。她将玉佩贴在心口,眉心印记与暖玉遥遥相呼应,暖意流淌全身。
归途分路,山高水远。
可她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风传过的心意,不会因距离消散;微鸣过的印记,不会因岁月沉寂;他赠她的暖玉,会日夜相伴,如同他在身边一般。
此去苍山,她会等。
等他踏过千里山河,寻她而来。
而远在京城深处,深宫高墙之内,一双阴鸷的眼睛,早已盯上了疫区归来的消息,一场围绕着六皇子萧凛与圣医族圣女颜淡的暗流,正悄然涌动,伺机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