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是无休止的厮杀。
白天,日军飞机轰炸、大炮轰击。
晚上,双方反复争夺阵地,白刃战、肉搏战,家常便饭。
沈砚秋的连队,伤亡过半。
昨天还和他说话的士兵,今天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他亲手掩埋过战友,亲手给牺牲的弟兄合上双眼。
每一次,都像在心上割一刀。
一次夜袭。
他带着十几名士兵,摸进日军战壕。
刺刀入肉的闷响,临死前的闷哼,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短兵相接,生死一瞬。
一名日军士兵从背后扑来,刺刀直刺他后心。
沈砚秋猛地侧身,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头上。
不等对方倒下,他已经拔出匕首,狠狠刺入。
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在战场上,心软,就是死。
等回到阵地,天已微亮。
他坐在尸体之间,点了一支烟。
烟火在黎明中明明灭灭。
赵老栓坐在他身边,低声道:
“连长,你说……咱能赢吗?”
沈砚秋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,平静地说:
“一定会赢。”
“也许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。”
“但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打,中国就不会亡。”
“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兵。”
“我们流的血,会铺出一条活路来。”
赵老栓重重嗯了一声。
两个男人,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,沉默地望着日出。
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破碎的山河上。
淞沪的天,是被炮火熏黑的。
从砖瓦厂阵地望出去,往日繁华的闸北早已成一片炼狱。断壁残垣间,随处可见散落的枪支、破烂的军装、来不及收敛的遗体,风一吹,空气里满是硝烟、血腥与焦糊味。
沈砚秋靠在半截承重墙后,指尖轻轻拂过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。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水浸透,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,只是举着望远镜,死死盯着日军方向。
他的连队,已经拼得只剩不到四十人。
三天前还是满编一百二十人的加强连,如今,老兵折了大半,新兵补上来一批又一批,很多人他连名字都还没记住,就已经永远倒在了阵地上。
“连长,水……”
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士兵爬过来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他才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左腿被炸得血肉模糊,简单包扎后,硬是咬着牙没下火线。
沈砚秋立刻把自己仅剩半壶的水递过去,只让对方小口抿了两口,便收了回来。
“省着点喝,后方补给还没到。”
士兵点点头,把水壶递还,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:“连长,俺不怕死,俺就是想问问,小鬼子啥时候能滚回老家?”
沈砚秋放下望远镜,看向这个年轻的士兵,又扫过阵地上一张张疲惫却倔强的脸。
他们大多是农民子弟,没读过多少书,不懂什么国际局势、战略纵深,只知道日本人占了他们的家,烧了他们的屋,他们就得拿命挡回去。
“快了。”沈砚秋声音不高,却异常沉稳,“只要咱们守住这里,他们就越不过去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他们守的不是坚固要塞,只是一片砖瓦废墟;他们手里最好的武器,不过几挺老式捷克式轻机枪;对面却是日军飞机轮番轰炸、重炮不间断覆盖,步兵一波接一波,如同潮水。
这不是战斗,是用血肉填出来的死守。
“连长!鬼子又上来了!至少一个中队!”
观测兵的嘶吼,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平静。
沈砚秋猛地抬头,只见远处烟尘滚滚,太阳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,日军步兵排成散兵线,在坦克与机枪的掩护下,缓缓压来。
坦克履带碾过砖瓦碎片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那钢铁巨兽,是中国士兵最恐惧的噩梦。
“所有人进入掩体!机枪手准备!”
沈砚秋一声令下,阵地上所有人立刻行动。伤兵撑着武器挪到射击位,没受伤的士兵死死攥着步枪,指节发白。
赵老栓爬到沈砚秋身边,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,声音沙哑:“连长,鬼子有坦克,咱们就两发反坦克手榴弹,不够用啊!”
沈砚秋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坦克,瞳孔微缩。
他在黄埔分校学过反坦克战术,可那是在有战防炮、有炸药包补给的理想情况下。现在,他们除了步枪、机枪,就只剩勇气和命。
“等坦克靠近,手榴弹集中扔履带和观察窗!”沈砚秋沉声道,“实在不行,就上敢死队!”
赵老栓眼神一厉,立刻点头:“俺去!俺活够本了!”
“你是班长,连队不能没有你。”沈砚秋按住他的肩膀,“听我指挥,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候。”
说话间,日军已经进入三百米范围。
“轰——!”
日军炮弹率先砸来,阵地瞬间被烟尘与火光吞没。断墙被炸塌,泥土碎石飞溅,几名躲避不及的士兵惨叫一声,直接被埋在了砖瓦之下。
沈砚秋被气浪掀得一震,耳朵嗡嗡作响,满嘴都是尘土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嘶吼道:“打!给我狠狠打!”
阵地上枪声瞬间爆响。
中正式、汉阳造的枪声交织在一起,捷克式轻机枪吐出火舌,前排冲锋的日军接连倒下。可日军后续部队毫无停顿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
坦克越来越近,车载机枪疯狂扫射,阵地瞬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。
“手榴弹!扔!”
沈砚秋抓起一枚手榴弹,拉弦后稍顿两秒,狠狠甩向坦克履带。
几名士兵紧随其后,手榴弹接连在坦克周围炸开。黑烟弥漫,可那钢铁巨兽只是顿了顿,履带依旧转动,继续碾压而来。
“连长,没用!”
赵老栓红了眼,抓起炸药包就要往上冲。
“回来!”沈砚秋一把拉住他,目光扫过旁边一栋倾斜的两层小楼,“从楼上打!瞄准观察窗,扔手雷进去!”
他话音刚落,便带头冲向小楼。几名士兵立刻跟上,踩着断砖破瓦,艰难爬上二楼。
坦克已经冲到阵地前,炮口对准残破的掩体,一炮轰出,又是一片血肉横飞。
沈砚秋趴在二楼楼板上,死死盯着坦克观察窗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拉响手榴弹,在心中默数两秒,精准地从观察窗扔了进去。
“哐当——”
手榴弹落入坦克内部。
下一秒,剧烈的爆炸从坦克内部炸开,火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,坦克瞬间熄火,瘫在原地不动。
“成了!”
士兵们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。
可这欢呼还没持续片刻,日军的冲锋已经冲到阵地前。
白刃战,不可避免。
“上刺刀!”
沈砚秋嘶吼一声,拔出刺刀卡在步枪前端,率先从二楼跳下去,落地时踉跄一步,立刻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日军士兵。
刺刀入肉,闷响刺耳。
他来不及多想,反手避开另一把刺刀,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头上。血腥气扑面而来,生死只在一瞬之间。
阵地上,喊杀声、嘶吼声、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。
中国士兵们大多营养不良、装备落后,可他们不要命。有人被刺刀捅穿肚子,依旧死死抱着日军,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;有人断了胳膊,就用牙齿咬,用拳头砸;有人倒下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,踩着战友的遗体继续拼杀。
沈砚秋浑身是血,不知是敌人的,还是自己的。他眼前阵阵发黑,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,可手中的刺刀却没有半分停顿。
他是连长,是军官,是这群弟兄的主心骨。
他不能退。
不知厮杀了多久,日军的冲锋终于再一次被打退。
阵地前,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,有日军,更多的是中国军人。
硝烟渐渐散去,天地间一片死寂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微弱的呻吟。
沈砚秋拄着步枪,半跪在地,大口喘着气。他抬头望去,阵地上还能站着的,只剩二十几人。
赵老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左臂被刺刀划开一道深口子,鲜血直流,却依旧咧嘴一笑:“连长……守住了。”
沈砚秋点点头,喉咙干涩得发疼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望向远方,上海市区的方向,依旧火光冲天。
他想起远在后方战地医院的苏晚晴,想起江南老家的父母,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山河无恙,就永远长眠于此的弟兄。
一寸山河一寸血。
这不是口号,是他们用命写出来的真相。
“收拾阵地,救治伤员。”沈砚秋缓缓站起身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鬼子还会再来,我们……还得守。”
士兵们默默行动起来,抬伤员的抬伤员,捡弹药的捡弹药。
残砖断瓦之间,那面早已被子弹打得破烂的青天白日旗,依旧在硝烟中,倔强地飘扬。
沈砚秋抬头望着那面旗,眼神无比坚定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就不会退。
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站着,这片土地,就不会沦陷。
淞沪的血,不会白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