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八月。
上海,早已不是十里洋场的温柔乡。
江风卷着硝烟,从吴淞口一路吹进市区,把法租界外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。沈砚秋站在卡车车斗里,军装被汗水浸得发皱,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冰凉刺骨。
他是三天前接到的命令——全军开赴上海,死守淞沪。
卡车碾过坑洼的路面,每一次颠簸,都让他胸腔里那股压了数年的火气,往上撞一撞。
他本是江南沈家的二公子,读的是诗书,学的是经史。若在太平年,他该在书房里研墨提笔,娶妻生子,安稳一生。
可东三省没了,热河没了,平津也没了。
日本人的铁蹄,已经踏到了长江口。
“连长,您看。”
身边的班长赵老栓指了指天边。
沈砚秋抬眼望去。
云层之下,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战机,像一群饿极了的秃鹫,盘旋在上海上空。炸弹落下的地方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那是中国的土地。
那是中国人的家。
沈砚秋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从黄埔分校毕业那天,在国旗下立过誓:
此生,不驱日寇,誓不还乡。
卡车在一片废墟前停下。
前方,就是战场。
“全体整队!”
沈砚秋翻身跳下卡车,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检查枪械,整理装备,十分钟后,进入阵地!”
士兵们沉默着行动。
有人在擦枪,有人在啃干硬的馒头,有人望着远方火光,默默红了眼。
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来自五湖四海。
有农民,有学生,有流亡关外的汉子。
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军装,拿着老旧的步枪,很多人甚至连一场真正的仗都没打过。
可他们要面对的,是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日本陆军。
赵老栓走到沈砚秋身边,压低声音:
“连长,上边说了,这一仗,是拿人命填。”
沈砚秋望着远处的火光,平静道:
“填也要填出一条生路来。”
“咱们是国军,可咱们首先是中国人。”
“上海守不住,南京就危了。”
“南京一丢,整个江南,就全完了。”
赵老栓沉默片刻,重重一点头:
“咱懂!咱东北回不去了,不能再让小鬼子占了南方!”
十分钟后。
沈砚秋拔出腰间手枪,向前一指:
“全连,前进——!”
士兵们端着枪,踏着被炮火炸碎的街道,向着炮火最密集的方向,义无反顾地走去。
阳光被硝烟遮蔽。
天地间,只剩下枪炮声、爆炸声、呐喊声。
淞沪会战,正式拉开血幕。
而沈砚秋的抗战人生,也从这片燃烧的土地上,正式开始。阵地是一片残破的砖瓦厂。
墙塌了一半,屋顶没了,到处是碎砖、木屑、血迹。
沈砚秋趴在断墙后,用望远镜观察前方。
八百米外,日军的阵地清晰可见。太阳旗在风中格外刺眼。
“连长,鬼子上来了!”
观测手的声音刚落,密集的步枪声便骤然响起。
日军步兵排成散兵线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一步步压来。
机枪在侧翼掩护,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阵地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名新兵肩头中弹,惨叫一声倒在地上。
沈砚秋扑过去,一把将他拖到掩体后。
“别慌!稳住!等我命令!”
他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定心丸。
新兵脸色惨白,却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日军越来越近。
五百米……三百米……两百米……
已经能看清日军脸上的狰狞。
“打!”
沈砚秋一声令下,阵地上瞬间枪声大作。
老旧的汉阳造、中正式步枪同时开火。
前排的日军应声倒下几个,后面的立刻卧倒,还击。
“机枪手,压制左侧!”
“赵老栓,带一班,绕到侧翼!”
沈砚秋指挥若定。
他虽是书生出身,却在军校里啃过无数战术教材,又在实战中一点点磨出了胆量。
炮火轰鸣,尘土飞扬。
子弹从耳边飞过,带着尖啸。
炮弹在不远处炸开,气浪掀得人耳膜生疼。
有人倒下,有人补上。
没有人退。
这是淞沪战场最常见的一幕:
一个连,打光了,再来一个连。
一个营拼没了,再来一个营。
用血肉,筑成长城。
激战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日军丢下几十具尸体,暂时撤退。
阵地上一片狼藉。
沈砚秋靠在断墙上,喘着粗气,军装早已被血和汗浸透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臂。
一块弹片划开一道深口,鲜血直流。
他没在意,只是拿起水壶,喝了一口浑浊的水。
赵老栓走过来,脸上沾着黑灰,咧嘴一笑:
“连长,咱守住了!”
沈砚秋点点头,却没有丝毫轻松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地狱,还在后面。
他望向上海市区的方向,轻声自语:
“晚晴,你一定要平安。”
苏晚晴此时正在后方战地医院,日夜不停地抢救伤员。
她不知道沈砚秋是生是死,只能在每一次手术间隙,望着天边的硝烟,默默祈祷。
乱世之中,相见难,别亦难。
能活着,便是万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