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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有时,知道就够了

七年后,看到你依然是抹茶味

陆氏集团的大楼在CBD最核心的位置,整栋三十二层,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
沈念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

三十二楼。

陆烬的办公室在那里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前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得到了指示,看到她立刻站起来,笑容甜美:“沈小姐,陆总已经在三十二楼等您了,请跟我来。”

专用电梯直达三十二楼,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沈念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。

整个楼层都是陆烬的办公区域,装修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冷硬,直接,不加修饰的黑白灰色调,只有角落里一株绿植勉强增添了一点生机。

“陆总在办公室,您直接进去就好。”小姑娘说完,转身离开了。

沈念站在那扇黑色的大门前,犹豫了两秒,抬手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。

沈念推门进去。

陆烬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,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

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
沈念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。

不是顾淮之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,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、危险的好看。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,明晃晃地告诉你,他会伤人。

“坐。”他依然没抬头,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。

沈念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合同,放在桌上。

“陆总,这是根据昨天沟通的内容修订后的合同,请您过目。”

陆烬这才抬起头来。

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她的嘴唇上,停了一秒,然后才移到合同上。

“涂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
沈念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口红。”他说,“我让你别穿白色,没说不让涂口红。你涂了。”

沈念抿了抿唇:“这是我的自由。”

“嗯。”陆烬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沈念还是捕捉到了,“是自由。我管不着。”

他拿起合同,一页一页地翻。

翻得很快,几乎是在扫视,但沈念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某些条款上会停一下,像是真的在看,而不是敷衍。

“没问题。”他说,拿起笔,签了名。

龙飞凤舞的“陆烬”两个字,像一团火。

他把合同推回来,沈念接过,检查了一下签名位置正确,收进包里。

“那合作愉快,陆总。”

“合作愉快。”他说,然后话锋一转,“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
沈念皱眉:“我中午有安排了。”

“什么安排?”

“私事。”

“推掉。”

沈念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陆总,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我没有义务陪您吃饭。”

陆烬也站了起来。

他站起来之后,沈念就不居高临下了——他比她高太多,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
他绕过办公桌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
沈念下意识后退,后腰撞上了办公桌的边缘,无路可退。

陆烬在她面前停下,距离不到半步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她,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。

“沈念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签这个合同吗?”

“因为我们的方案好。”

“你们的方案是不错,但不是最好的。”陆烬说,“有四家公司同时竞标,你们的报价不是最低的,创意不是最新的,团队不是最资深的。”

沈念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那你为什么选我们?”

陆烬抬起手。

沈念僵住了。

他的手停在她的脸侧,没有碰她,只是悬在那里,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厘米的距离。

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。

“因为你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个。”

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,动作极轻极慢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沈念的呼吸乱了。

她应该推开他,应该后退,应该义正辞严地告诉他这样不合适。

但她动不了。
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

熟悉。

这个动作,这种触感,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感觉,太熟悉了。

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先做出了反应——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手,像是要蹭上去。

她在最后一秒控制住了自己,猛地偏过头,躲开了他的手。

“陆总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尽量维持着平稳,“请自重。”

陆烬的手停在半空中,然后慢慢收回去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‘请’。”

“你以前也不叫我‘陆总’。”

“你叫我阿烬。”

“阿烬,帮我倒杯水。”

“阿烬,这个电影不好看,换一个。”

“阿烬,我冷。”

“阿烬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那个“阿烬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沈念听不懂的、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。

“够了。”沈念打断他,声音有点尖,“我不记得了。你说的那些,我都不记得了。也许我们以前真的认识,也许你真的……但那是以前的事。现在的我,不认识你。”

她说完,拿起包,转身就走。

“沈念。”

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你会想起来的。”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会升起,“就算你想不起来,我也会让你重新认识我。”

“不是以前的我,是现在的我。”

沈念咬了咬嘴唇,推门出去。
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
她靠着墙,闭着眼睛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把心跳压下来。

阿烬。

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颗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糖。

甜得发苦。

2

从陆氏集团出来,沈念给顾淮之发了条消息。

【沈念:签完了。】

【顾淮之:我在楼下。】

沈念愣了一下,走到大厦门口,果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
车窗摇下来,露出顾淮之的脸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五官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。

温润如玉。

沈念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,然后觉得有点好笑——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会用这种词的人。

“上车吧。”顾淮之推开车门,下来给她开门。

沈念坐进去,车里很暖和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的,舒服的。

顾淮之坐回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
“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你昨天说的那家日料?”

“好。”

车子驶入主路,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
沈念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脑子里还在想陆烬说的那些话。

“在想什么?”顾淮之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念说,“在想工作的事。”

顾淮之笑了笑,没有拆穿她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陆烬有没有为难你?”

沈念转过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他会为难我?”

顾淮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,但沈念注意到了。

“我认识他。”顾淮之说,“不算熟,但知道一些他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顾淮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是个很难缠的人。想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。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
“你是说他难缠,还是说他执着?”

顾淮之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像是在惊讶她能问出这个问题。

“都有。”他说,“他是个危险的人,沈念。”

“你是在提醒我离他远点?”

“我在提醒你小心。”顾淮之说,“离不离开,是你的选择。”

沈念没有再问了。
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日料店门口。

店面不大,藏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,没有招牌,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色的纸灯笼。

顾淮之显然常来,老板娘看到他,笑着打招呼:“顾先生,老位置?”

“嗯。”

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个包间,榻榻米,矮桌,窗外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

沈念脱了鞋,盘腿坐下来,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在。

顾淮之坐在对面,看着她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
“怎么了?”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
“没有。”顾淮之说,“只是觉得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

沈念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我以前……也喜欢盘腿坐?”

“嗯。”顾淮之说,“你说这样舒服,不用端着。你说你端着的时候太多了,私底下就想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

沈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我以前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
服务员进来上菜,一道道精致的日料摆满了桌子。三文鱼刺身,甜虾,海胆,还有两碗味噌汤。

等服务员退出去,顾淮之才开口。

“你是个很奇怪的人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,不好接近,说话也不留情面。但熟了之后,你会发现你其实很温暖。”

“你会在朋友难过的时候,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着坐一晚上。”

“你会偷偷记住别人随口说过的话,然后在某一天,突然拿出对方想要了很久的东西。”

“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,但你不常笑。”

“你哭的时候不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掉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”

沈念听着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
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真的,还是他美化过的记忆。

但她希望是真的。

她希望自己曾经是一个值得被这样记住的人。

“那我……为什么会失忆?”她问,“车祸是怎么回事?”

顾淮之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细微,但沈念看到了。

“你不知道?”她追问。

“我知道一些。”顾淮之说,“但不是全部。你出事的那天晚上,你在哪里,和谁在一起,发生了什么——这些,没有人知道。”

“警察查过吗?”

“查过。”顾淮之说,“结论是意外。你开车从山路上冲下去,翻了两圈,被一棵树挡住了。如果不是那棵树,你可能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沈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茶是热的,但她的手是凉的。

“你是说,我是自己开车冲下山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刹车失灵?还是……”

“刹车没有问题。”顾淮之说,“警察检查过了,刹车系统正常,路面也没有打滑的痕迹。”

沈念放下茶杯:“你是说,我是故意的?”

顾淮之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相信你会做那种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答应过我,你会好好活着。”

沈念愣住了。
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?”

“七年前。”顾淮之说,“那天在西子湖畔,我给你买了一个抹茶冰淇淋。你吃着吃着,突然哭了。”

“你问我,活着有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说,活着有很多意思,比如这个冰淇淋,比如明天的太阳,比如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声音轻了下去。

“比如我。”

沈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然后你说,”顾淮之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,“你说,好,那我好好活着。”

“你让我答应你,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
“你答应了。”
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
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一颗接一颗。

顾淮之伸出手,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
他的手指很凉,但很温柔。
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哭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让你知道,”他说,“你很重要。”

“对很多人来说,你很重要。”

沈念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。
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你说的这些,我一点都不记得了。我觉得……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顾淮之说,“不着急。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

“万一我一直想不起来呢?”

“那我们就创造新的记忆。”顾淮之笑了笑,“旧的丢了就丢了,新的也很好。”

沈念看着他,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不是心动——或者说,不完全是心动。
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像是在茫茫大雾里走了很久,突然看到一点光。

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