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氏集团的大楼在CBD最核心的位置,整栋三十二层,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沈念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
三十二楼。
陆烬的办公室在那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前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得到了指示,看到她立刻站起来,笑容甜美:“沈小姐,陆总已经在三十二楼等您了,请跟我来。”
专用电梯直达三十二楼,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沈念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。
整个楼层都是陆烬的办公区域,装修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冷硬,直接,不加修饰的黑白灰色调,只有角落里一株绿植勉强增添了一点生机。
“陆总在办公室,您直接进去就好。”小姑娘说完,转身离开了。
沈念站在那扇黑色的大门前,犹豫了两秒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。
沈念推门进去。
陆烬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,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
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沈念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。
不是顾淮之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,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、危险的好看。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,明晃晃地告诉你,他会伤人。
“坐。”他依然没抬头,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。
沈念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合同,放在桌上。
“陆总,这是根据昨天沟通的内容修订后的合同,请您过目。”
陆烬这才抬起头来。
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她的嘴唇上,停了一秒,然后才移到合同上。
“涂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沈念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口红。”他说,“我让你别穿白色,没说不让涂口红。你涂了。”
沈念抿了抿唇:“这是我的自由。”
“嗯。”陆烬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沈念还是捕捉到了,“是自由。我管不着。”
他拿起合同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得很快,几乎是在扫视,但沈念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某些条款上会停一下,像是真的在看,而不是敷衍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说,拿起笔,签了名。
龙飞凤舞的“陆烬”两个字,像一团火。
他把合同推回来,沈念接过,检查了一下签名位置正确,收进包里。
“那合作愉快,陆总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他说,然后话锋一转,“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沈念皱眉:“我中午有安排了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“私事。”
“推掉。”
沈念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陆总,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我没有义务陪您吃饭。”
陆烬也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之后,沈念就不居高临下了——他比她高太多,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他绕过办公桌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沈念下意识后退,后腰撞上了办公桌的边缘,无路可退。
陆烬在她面前停下,距离不到半步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,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沈念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签这个合同吗?”
“因为我们的方案好。”
“你们的方案是不错,但不是最好的。”陆烬说,“有四家公司同时竞标,你们的报价不是最低的,创意不是最新的,团队不是最资深的。”
沈念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那你为什么选我们?”
陆烬抬起手。
沈念僵住了。
他的手停在她的脸侧,没有碰她,只是悬在那里,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厘米的距离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。
“因为你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个。”
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,动作极轻极慢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沈念的呼吸乱了。
她应该推开他,应该后退,应该义正辞严地告诉他这样不合适。
但她动不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
熟悉。
这个动作,这种触感,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感觉,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先做出了反应——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手,像是要蹭上去。
她在最后一秒控制住了自己,猛地偏过头,躲开了他的手。
“陆总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尽量维持着平稳,“请自重。”
陆烬的手停在半空中,然后慢慢收回去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‘请’。”
“你以前也不叫我‘陆总’。”
“你叫我阿烬。”
“阿烬,帮我倒杯水。”
“阿烬,这个电影不好看,换一个。”
“阿烬,我冷。”
“阿烬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那个“阿烬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沈念听不懂的、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。
“够了。”沈念打断他,声音有点尖,“我不记得了。你说的那些,我都不记得了。也许我们以前真的认识,也许你真的……但那是以前的事。现在的我,不认识你。”
她说完,拿起包,转身就走。
“沈念。”
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想起来的。”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会升起,“就算你想不起来,我也会让你重新认识我。”
“不是以前的我,是现在的我。”
沈念咬了咬嘴唇,推门出去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她靠着墙,闭着眼睛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把心跳压下来。
阿烬。
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颗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糖。
甜得发苦。
2
从陆氏集团出来,沈念给顾淮之发了条消息。
【沈念:签完了。】
【顾淮之:我在楼下。】
沈念愣了一下,走到大厦门口,果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顾淮之的脸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五官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。
温润如玉。
沈念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,然后觉得有点好笑——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会用这种词的人。
“上车吧。”顾淮之推开车门,下来给她开门。
沈念坐进去,车里很暖和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的,舒服的。
顾淮之坐回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“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家日料?”
“好。”
车子驶入主路,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沈念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脑子里还在想陆烬说的那些话。
“在想什么?”顾淮之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念说,“在想工作的事。”
顾淮之笑了笑,没有拆穿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陆烬有没有为难你?”
沈念转过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他会为难我?”
顾淮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,但沈念注意到了。
“我认识他。”顾淮之说,“不算熟,但知道一些他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顾淮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是个很难缠的人。想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。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“你是说他难缠,还是说他执着?”
顾淮之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像是在惊讶她能问出这个问题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,“他是个危险的人,沈念。”
“你是在提醒我离他远点?”
“我在提醒你小心。”顾淮之说,“离不离开,是你的选择。”
沈念没有再问了。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日料店门口。
店面不大,藏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,没有招牌,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色的纸灯笼。
顾淮之显然常来,老板娘看到他,笑着打招呼:“顾先生,老位置?”
“嗯。”
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个包间,榻榻米,矮桌,窗外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
沈念脱了鞋,盘腿坐下来,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在。
顾淮之坐在对面,看着她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“怎么了?”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顾淮之说,“只是觉得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
沈念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我以前……也喜欢盘腿坐?”
“嗯。”顾淮之说,“你说这样舒服,不用端着。你说你端着的时候太多了,私底下就想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
沈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以前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服务员进来上菜,一道道精致的日料摆满了桌子。三文鱼刺身,甜虾,海胆,还有两碗味噌汤。
等服务员退出去,顾淮之才开口。
“你是个很奇怪的人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,不好接近,说话也不留情面。但熟了之后,你会发现你其实很温暖。”
“你会在朋友难过的时候,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着坐一晚上。”
“你会偷偷记住别人随口说过的话,然后在某一天,突然拿出对方想要了很久的东西。”
“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,但你不常笑。”
“你哭的时候不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掉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”
沈念听着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真的,还是他美化过的记忆。
但她希望是真的。
她希望自己曾经是一个值得被这样记住的人。
“那我……为什么会失忆?”她问,“车祸是怎么回事?”
顾淮之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细微,但沈念看到了。
“你不知道?”她追问。
“我知道一些。”顾淮之说,“但不是全部。你出事的那天晚上,你在哪里,和谁在一起,发生了什么——这些,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警察查过吗?”
“查过。”顾淮之说,“结论是意外。你开车从山路上冲下去,翻了两圈,被一棵树挡住了。如果不是那棵树,你可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但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你是说,我是自己开车冲下山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刹车失灵?还是……”
“刹车没有问题。”顾淮之说,“警察检查过了,刹车系统正常,路面也没有打滑的痕迹。”
沈念放下茶杯:“你是说,我是故意的?”
顾淮之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相信你会做那种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我,你会好好活着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?”
“七年前。”顾淮之说,“那天在西子湖畔,我给你买了一个抹茶冰淇淋。你吃着吃着,突然哭了。”
“你问我,活着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说,活着有很多意思,比如这个冰淇淋,比如明天的太阳,比如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比如我。”
沈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然后你说,”顾淮之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,“你说,好,那我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让我答应你,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答应了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一颗接一颗。
顾淮之伸出手,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他的手指很凉,但很温柔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哭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你知道,”他说,“你很重要。”
“对很多人来说,你很重要。”
沈念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你说的这些,我一点都不记得了。我觉得……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顾淮之说,“不着急。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万一我一直想不起来呢?”
“那我们就创造新的记忆。”顾淮之笑了笑,“旧的丢了就丢了,新的也很好。”
沈念看着他,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心动——或者说,不完全是心动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像是在茫茫大雾里走了很久,突然看到一点光。
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