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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抹茶、口红、以及关心

七年后,看到你依然是抹茶味

沈念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。
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
她走得很快,快到小棠在后面小跑着追。

“念念姐!念念姐你等等我!”

沈念没停。

她需要离开这个地方,离开那个男人留下的气息。

雪松香水,还有他掌心残留的温度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她冲进去,疯狂按关门键。

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,一只手伸了进来,硬生生把门掰开。

沈念抬头,差点骂出声。

不是陆烬。

是个陌生男人。

准确地说,是个好看得有点过分的陌生男人。

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衬得他整个人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。五官端正到几乎没有瑕疵,眉目温和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。

但沈念注意到,他的眼睛没有在笑。

那双眼睛很深,很黑,像一口古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不好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
他走进电梯,站在沈念旁边,按了负一楼的按钮。

电梯门关上。

沈念退到角落,尽量离他远一点。

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香水味,但有一种很淡很淡的……松节油的味道。

颜料?

画画的?

电梯下降。

数字从1跳到-1。

“你的口红,”他突然开口,“阿玛尼405?”

沈念浑身一僵。

又是口红。

今天是怎么回事?全世界都在盯着她的嘴?

“很衬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。

然后电梯门开了,他走了出去,头也没回。

沈念站在电梯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
深灰色大衣,宽肩窄腰,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像一只优雅的猎豹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那个背影……有点眼熟。

电梯门再次关上。

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忘了按一楼的按钮。

回到公司,沈念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
屏幕上还留着刚才提案用的PPT,最后一页的结尾是一句品牌标语:“重识,从心开始。”

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好,现在看着,只觉得讽刺。

重识?

她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认识了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
头像是一片纯黑,昵称:J。

验证信息写着:“陆烬。”

沈念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三十秒,手指悬在屏幕上,犹豫要不要通过。

最后还是点了“同意”。

消息几乎是秒回。

【J:明天九点,陆氏集团,32楼。别迟到。】

【沈念:知道了。】

【J:还有。】

【J:你今天穿米白色大衣很好看。】

【J:但我更喜欢你穿白裙子。】

【J:像照片里那样。】

沈念的呼吸一滞。

她盯着那条消息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白裙子。

沙滩。

赤脚。

那张照片里的背影,真的是她吗?
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只回了一句:

【沈念:陆总,我们以前认识吗?】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复了。

然后消息来了。

【J:认识。】

【J:你以前叫我阿烬。】

【J:你说,这个名字很烫,像火。】

【J:但后来,你把火灭了。】

【J:沈念,你欠我的,不只是记忆。】

沈念盯着屏幕,手指发抖。

她不知道怎么回复。

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呼吸。

最后,她关了手机,把它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
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早,五点半就开始暗了。

她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人的话。

阿烬。

很烫,像火。

她真的说过这种话吗?

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
是小棠打来的内线。

“念念姐,前台有个快递,说是给你的,要亲自签收。”

“放前台就行,我明天——”

“送快递的人说,一定要今天送到你手上。他说……他说是顾先生送的。”

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顾先生?

哪个顾先生?
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
三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
沈念说了声“请进”,门被推开,走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,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礼盒,深蓝色,系着银灰色的丝带。

“沈小姐,这是顾总让我送来的。”

“哪个顾总?”

年轻人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,只是把礼盒放在桌上,微微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
沈念看着那个礼盒,犹豫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拆开了。

丝带滑落,盒盖打开。

里面是一个保温袋,打开保温袋,是一个小巧的冰淇淋盒子。

抹茶味的。

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, handwritten,字迹清隽好看:

“七年前的今天,你问我,为什么买抹茶味的。

我说,因为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。

你说我骗人,你的眼睛明明是黑的。

我说,在阳光下看,就是抹茶色的。

那天没有太阳,你不信。

今天有太阳,你看看,我有没有骗你。”

沈念打开冰淇淋盒子。

抹茶色的冰淇淋,已经微微融化了,但依然保持着精致的形状。

她拿起旁边配的小木勺,挖了一小口,放进嘴里。

微苦。

然后回甘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
她不记得什么七年前,不记得什么西子湖畔,不记得什么抹茶冰淇淋。

但她的身体记得。

她的味蕾记得。

她的眼泪记得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她接起来。

“收到了吗?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,和便签上的字迹一样,清隽好听。

温柔,克制,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。

但沈念听出了底下压着的、滚烫的东西。

“你是……顾淮之?”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沈念,好久不见。”

“我们……认识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三秒,很长。

长到沈念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平稳的,克制的,但越来越重的呼吸声。
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这辈子,最不想忘记的人。”

“但我不知道……我是不是你不想忘记的人。”

沈念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我三个月前出了车祸,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我不是故意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依然温柔,“我知道你不记得了。所以,让我重新认识你,好不好?”

沈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从朋友开始,”他说,“可以吗?”

窗外,风又起了。

十一月的风,吹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。

沈念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抹茶冰淇淋,已经融化了大半。

她用木勺搅了搅,看着抹茶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盒子里旋转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

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
又像是,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
“那明天晚上,一起吃个饭?”顾淮之说,“我知道一家日料店,他们的抹茶布丁很好吃。”

沈念想说好,话到嘴边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“明天……我约了陆烬签合同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
很短的沉默,但沈念还是捕捉到了。

“陆烬?”顾淮之的声音依然温柔,但多了一点什么,沈念听不出来,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
“今天是第一次见。他是客户。”

“第一次见……”顾淮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他有没有……说什么奇怪的话?”

沈念犹豫了一下:“他说……他前女友也涂阿玛尼405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这次沉默更久。

“沈念,”顾淮之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相信巧合吗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明天签完合同,给我打电话,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让我接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温柔,但不容拒绝,“就当是……朋友之间的关心。”

沈念咬了咬嘴唇。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一个陆烬,一个顾淮之。

一个说她像前女友,一个说等了七年。

还有电梯里那个男人,也认出了她的口红。

她到底是谁?

她忘了什么?

那些她记不起来的日子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

手机又亮了。

是微信。

【J:明天九点。别迟到。】

【J:还有,别穿白色。】

【J:我怕我忍不住。】

沈念盯着最后那五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
忍不住?

忍不住什么?

她没有问。

她不敢问。

窗外的风更大了。

天气预报说,今晚有雨。

沈念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
经过镜子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脸。

苍白的,陌生的,像是别人的脸。

只有嘴唇上那抹阿玛尼405,红得刺目,红得熟悉,红得像是在提醒她——

你忘掉的,比你记得的,重要得多。

6

沈念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
她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关东煮,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。

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是她醒来后租的。

家具很少,衣服不多,整个家冷清得像酒店。
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,但也不知道怎么把它填满。
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
是微信消息。

【J:到家了?】

沈念皱眉。

他怎么知道她刚到家?

【沈念:嗯。】

【J:吃饭了吗?】

【沈念:在吃。】

【J:吃什么?】

【沈念:饭团。】

【J:你以前不吃便利店的饭团。】

【J:你说那个米太硬,像在嚼石头。】

沈念放下手里的饭团,看着屏幕。

她说过这种话?

她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【沈念:那我现在喜欢吃什么?】

【J:你喜欢吃日料,尤其是三文鱼刺身。】

【J:你说三文鱼的纹路像画,每一片都不一样。】

【J:你还喜欢抹茶布丁,每次吃完都会舔勺子。】

【J:你说这样不浪费。】

【J:但我知道,你就是馋。】

沈念盯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舔勺子?

她真的会做这种事吗?

【沈念:你好像很了解我。】

【J:我以前以为我很了解你。】

【J:后来发现,我不了解。】

【J:比如,我不知道你会突然消失。】

【J:不知道你会不告而别。】

【J:不知道你会忘了我。】

沈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

对不起?

但她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我忘了你?

但这不是她能控制的。

最后,她只回了一句:

【沈念:对不起。】

对面秒回:

【J:别说对不起。】

【J:要还的,用别的还。】

沈念心跳加速。

【沈念:用什么还?】

这次,对面没有秒回。

等了很久,久到沈念以为他不回了。

然后消息来了。

【J:用一辈子。】

【J:开个玩笑。】

【J:早点睡。明天见。】

沈念盯着“开个玩笑”四个字,觉得一点也不好笑。

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抱着膝盖,盯着窗外的雨。

雨下得很大,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。

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模糊了,像她脑子里那些记不清的画面。

她突然很想见一个人。

不是陆烬,不是顾淮之。

是那个在电梯里遇见的男人。

那个说“你的口红很衬你”的男人。

他的声音很低,很哑,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
但他的眼神……

沈念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他的眼神。

总觉得这个眼神藏着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

那个男人,也认识她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沈念裹着毯子,躺在沙发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梦里,又出现了那个背影。

高高的,肩膀很宽。

她在后面追,怎么也追不上。

但这一次,那个背影回头了。

她看见了那张脸。

不是陆烬,不是顾淮之。

是电梯里那个男人。

他回头看着她,眼神很深,很深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哑:

“念念,你终于来了。”

沈念猛地惊醒。
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

她喘着粗气,摸了一把脸。

湿的。

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
手机屏幕亮了。
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有一条微信消息。

不是陆烬。

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。

验证信息是:“我是今天电梯里的人。”

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:

“下雨了。盖好被子。”

沈念盯着那条消息,浑身发冷。

他怎么知道她没盖被子?

他怎么知道她的微信?

他怎么知道……

手机又亮了。

第二条消息:

“别害怕。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
“我只是……想确认你安全到家了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沈念把手机扣在胸口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咚,咚,咚。

越来越快。

整个房间都是雨声,和心跳声。

她睡不着了。

她打开手机,翻到陆烬的聊天窗口。

往上翻,看到他说的那句话:

“沈念,你欠我的,不只是记忆。”

又翻到顾淮之的:

“让我重新认识你,好不好?”

再看那个灰色头像:

“我只是……想确认你安全到家了。”

三个男人。

三条消息。

三种语气。

但都指向同一个意思——

她忘了什么。

很重要的什么。
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
沈念闭上眼睛,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点什么。

什么都挖不到。

只有一片空白。

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她想哭的熟悉感。

她想起医生说的话:

“记忆缺失可能只是暂时的,也可能是永久的。关键是,你想不想想起来。”

想不想?

她不知道。

她害怕。

害怕想起来之后,发现自己欠了太多。

害怕想起来之后,发现现在的自己,根本不配拥有那些记忆。

雨停了。

天快亮了。

沈念看了一眼手机,五点半。

她还有三个小时可以睡。

但她睡不着。

她坐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:

“顾淮之。”

搜索结果铺天盖地。

顾氏集团掌门人,三十一岁,医学世家出身,哈佛商学院毕业。

未婚,无女友,零绯闻。

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三天前的新品发布会。

有记者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。

他说:“喜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涂烂番茄色口红的。”

沈念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
烂番茄色。

阿玛尼405。

她又搜了“陆烬”。

搜索结果更少。

陆氏资本创始人,二十九岁,白手起家,业内人称“狼王”。

为人低调,几乎不接受采访。

唯一一张公开照片,是某个财经论坛的偷拍照。

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西装,侧脸对着镜头,下颌线像刀裁的。

和今天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。

沈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搜了第三个名字。

但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。

她只知道,他穿深灰色大衣,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,眼神很深。

她想了很久,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:

“画家 深灰色大衣”

没有结果。

她又打了:

“松节油 气味”

还是一堆无关的东西。

她放弃了。

关上电脑,天已经大亮了。

手机闹钟响了。

七点整。

该起床了。

今天要去陆氏签合同。

她走进浴室,对着镜子刷牙。

昨晚没睡好,黑眼圈很重。

她化了淡妆,遮了遮。

拿起口红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

陆烬说别穿白色。

没说别涂口红。

她涂了。

阿玛尼405。

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
和昨天一样,有点冷,有点假。

但今天,她在那张假面底下,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一点……她说不清的、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。

出门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
三条消息。

【J:出门了吗?】

【顾淮之:今天降温,多穿点。】

【灰色头像:路上小心。】

沈念把手机放进包里,深吸一口气。

推开门的瞬间,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。

冷,但是清醒。

像她此刻的脑子——

什么都记不清,但什么都想弄清楚。

她走进电梯,按下1楼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。

米白色大衣,金丝边眼镜,烂番茄色的嘴唇。

还有一双眼睛。

一双她从来没注意过的、在阳光下看,真的有点偏抹茶色的眼睛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她走出去,走进风里。

十一月的风,很凉。

但她的心,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