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她走得很快,快到小棠在后面小跑着追。
“念念姐!念念姐你等等我!”
沈念没停。
她需要离开这个地方,离开那个男人留下的气息。
雪松香水,还有他掌心残留的温度。
电梯门开了。
她冲进去,疯狂按关门键。
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,一只手伸了进来,硬生生把门掰开。
沈念抬头,差点骂出声。
不是陆烬。
是个陌生男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个好看得有点过分的陌生男人。
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衬得他整个人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。五官端正到几乎没有瑕疵,眉目温和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。
但沈念注意到,他的眼睛没有在笑。
那双眼睛很深,很黑,像一口古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他走进电梯,站在沈念旁边,按了负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。
沈念退到角落,尽量离他远一点。
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香水味,但有一种很淡很淡的……松节油的味道。
颜料?
画画的?
电梯下降。
数字从1跳到-1。
“你的口红,”他突然开口,“阿玛尼405?”
沈念浑身一僵。
又是口红。
今天是怎么回事?全世界都在盯着她的嘴?
“很衬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。
然后电梯门开了,他走了出去,头也没回。
沈念站在电梯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深灰色大衣,宽肩窄腰,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像一只优雅的猎豹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那个背影……有点眼熟。
电梯门再次关上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忘了按一楼的按钮。
回到公司,沈念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还留着刚才提案用的PPT,最后一页的结尾是一句品牌标语:“重识,从心开始。”
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好,现在看着,只觉得讽刺。
重识?
她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认识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片纯黑,昵称:J。
验证信息写着:“陆烬。”
沈念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三十秒,手指悬在屏幕上,犹豫要不要通过。
最后还是点了“同意”。
消息几乎是秒回。
【J:明天九点,陆氏集团,32楼。别迟到。】
【沈念:知道了。】
【J:还有。】
【J:你今天穿米白色大衣很好看。】
【J:但我更喜欢你穿白裙子。】
【J:像照片里那样。】
沈念的呼吸一滞。
她盯着那条消息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白裙子。
沙滩。
赤脚。
那张照片里的背影,真的是她吗?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回了一句:
【沈念:陆总,我们以前认识吗?】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复了。
然后消息来了。
【J:认识。】
【J:你以前叫我阿烬。】
【J:你说,这个名字很烫,像火。】
【J:但后来,你把火灭了。】
【J:沈念,你欠我的,不只是记忆。】
沈念盯着屏幕,手指发抖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复。
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呼吸。
最后,她关了手机,把它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早,五点半就开始暗了。
她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人的话。
阿烬。
很烫,像火。
她真的说过这种话吗?
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是小棠打来的内线。
“念念姐,前台有个快递,说是给你的,要亲自签收。”
“放前台就行,我明天——”
“送快递的人说,一定要今天送到你手上。他说……他说是顾先生送的。”
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顾先生?
哪个顾先生?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三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沈念说了声“请进”,门被推开,走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,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礼盒,深蓝色,系着银灰色的丝带。
“沈小姐,这是顾总让我送来的。”
“哪个顾总?”
年轻人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,只是把礼盒放在桌上,微微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沈念看着那个礼盒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拆开了。
丝带滑落,盒盖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保温袋,打开保温袋,是一个小巧的冰淇淋盒子。
抹茶味的。
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, handwritten,字迹清隽好看:
“七年前的今天,你问我,为什么买抹茶味的。
我说,因为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。
你说我骗人,你的眼睛明明是黑的。
我说,在阳光下看,就是抹茶色的。
那天没有太阳,你不信。
今天有太阳,你看看,我有没有骗你。”
沈念打开冰淇淋盒子。
抹茶色的冰淇淋,已经微微融化了,但依然保持着精致的形状。
她拿起旁边配的小木勺,挖了一小口,放进嘴里。
微苦。
然后回甘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她不记得什么七年前,不记得什么西子湖畔,不记得什么抹茶冰淇淋。
但她的身体记得。
她的味蕾记得。
她的眼泪记得。
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收到了吗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,和便签上的字迹一样,清隽好听。
温柔,克制,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。
但沈念听出了底下压着的、滚烫的东西。
“你是……顾淮之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沈念,好久不见。”
“我们……认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,很长。
长到沈念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平稳的,克制的,但越来越重的呼吸声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这辈子,最不想忘记的人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……我是不是你不想忘记的人。”
沈念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我三个月前出了车祸,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我不是故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依然温柔,“我知道你不记得了。所以,让我重新认识你,好不好?”
沈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从朋友开始,”他说,“可以吗?”
窗外,风又起了。
十一月的风,吹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。
沈念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抹茶冰淇淋,已经融化了大半。
她用木勺搅了搅,看着抹茶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盒子里旋转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
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又像是,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“那明天晚上,一起吃个饭?”顾淮之说,“我知道一家日料店,他们的抹茶布丁很好吃。”
沈念想说好,话到嘴边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明天……我约了陆烬签合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很短的沉默,但沈念还是捕捉到了。
“陆烬?”顾淮之的声音依然温柔,但多了一点什么,沈念听不出来,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“今天是第一次见。他是客户。”
“第一次见……”顾淮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他有没有……说什么奇怪的话?”
沈念犹豫了一下:“他说……他前女友也涂阿玛尼405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
“沈念,”顾淮之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相信巧合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明天签完合同,给我打电话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让我接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温柔,但不容拒绝,“就当是……朋友之间的关心。”
沈念咬了咬嘴唇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一个陆烬,一个顾淮之。
一个说她像前女友,一个说等了七年。
还有电梯里那个男人,也认出了她的口红。
她到底是谁?
她忘了什么?
那些她记不起来的日子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
手机又亮了。
是微信。
【J:明天九点。别迟到。】
【J:还有,别穿白色。】
【J:我怕我忍不住。】
沈念盯着最后那五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忍不住?
忍不住什么?
她没有问。
她不敢问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。
天气预报说,今晚有雨。
沈念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经过镜子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脸。
苍白的,陌生的,像是别人的脸。
只有嘴唇上那抹阿玛尼405,红得刺目,红得熟悉,红得像是在提醒她——
你忘掉的,比你记得的,重要得多。
6
沈念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她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关东煮,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。
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是她醒来后租的。
家具很少,衣服不多,整个家冷清得像酒店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,但也不知道怎么把它填满。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微信消息。
【J:到家了?】
沈念皱眉。
他怎么知道她刚到家?
【沈念:嗯。】
【J:吃饭了吗?】
【沈念:在吃。】
【J:吃什么?】
【沈念:饭团。】
【J:你以前不吃便利店的饭团。】
【J:你说那个米太硬,像在嚼石头。】
沈念放下手里的饭团,看着屏幕。
她说过这种话?
她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【沈念:那我现在喜欢吃什么?】
【J:你喜欢吃日料,尤其是三文鱼刺身。】
【J:你说三文鱼的纹路像画,每一片都不一样。】
【J:你还喜欢抹茶布丁,每次吃完都会舔勺子。】
【J:你说这样不浪费。】
【J:但我知道,你就是馋。】
沈念盯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舔勺子?
她真的会做这种事吗?
【沈念:你好像很了解我。】
【J:我以前以为我很了解你。】
【J:后来发现,我不了解。】
【J:比如,我不知道你会突然消失。】
【J:不知道你会不告而别。】
【J:不知道你会忘了我。】
沈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
对不起?
但她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我忘了你?
但这不是她能控制的。
最后,她只回了一句:
【沈念:对不起。】
对面秒回:
【J:别说对不起。】
【J:要还的,用别的还。】
沈念心跳加速。
【沈念:用什么还?】
这次,对面没有秒回。
等了很久,久到沈念以为他不回了。
然后消息来了。
【J:用一辈子。】
【J:开个玩笑。】
【J:早点睡。明天见。】
沈念盯着“开个玩笑”四个字,觉得一点也不好笑。
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抱着膝盖,盯着窗外的雨。
雨下得很大,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。
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模糊了,像她脑子里那些记不清的画面。
她突然很想见一个人。
不是陆烬,不是顾淮之。
是那个在电梯里遇见的男人。
那个说“你的口红很衬你”的男人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哑,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但他的眼神……
沈念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他的眼神。
总觉得这个眼神藏着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
那个男人,也认识她。
雨越下越大。
沈念裹着毯子,躺在沙发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梦里,又出现了那个背影。
高高的,肩膀很宽。
她在后面追,怎么也追不上。
但这一次,那个背影回头了。
她看见了那张脸。
不是陆烬,不是顾淮之。
是电梯里那个男人。
他回头看着她,眼神很深,很深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哑:
“念念,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念猛地惊醒。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
她喘着粗气,摸了一把脸。
湿的。
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有一条微信消息。
不是陆烬。
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。
验证信息是:“我是今天电梯里的人。”
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下雨了。盖好被子。”
沈念盯着那条消息,浑身发冷。
他怎么知道她没盖被子?
他怎么知道她的微信?
他怎么知道……
手机又亮了。
第二条消息:
“别害怕。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确认你安全到家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沈念把手机扣在胸口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越来越快。
整个房间都是雨声,和心跳声。
她睡不着了。
她打开手机,翻到陆烬的聊天窗口。
往上翻,看到他说的那句话:
“沈念,你欠我的,不只是记忆。”
又翻到顾淮之的:
“让我重新认识你,好不好?”
再看那个灰色头像:
“我只是……想确认你安全到家了。”
三个男人。
三条消息。
三种语气。
但都指向同一个意思——
她忘了什么。
很重要的什么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沈念闭上眼睛,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点什么。
什么都挖不到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她想哭的熟悉感。
她想起医生说的话:
“记忆缺失可能只是暂时的,也可能是永久的。关键是,你想不想想起来。”
想不想?
她不知道。
她害怕。
害怕想起来之后,发现自己欠了太多。
害怕想起来之后,发现现在的自己,根本不配拥有那些记忆。
雨停了。
天快亮了。
沈念看了一眼手机,五点半。
她还有三个小时可以睡。
但她睡不着。
她坐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:
“顾淮之。”
搜索结果铺天盖地。
顾氏集团掌门人,三十一岁,医学世家出身,哈佛商学院毕业。
未婚,无女友,零绯闻。
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三天前的新品发布会。
有记者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。
他说:“喜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涂烂番茄色口红的。”
沈念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烂番茄色。
阿玛尼405。
她又搜了“陆烬”。
搜索结果更少。
陆氏资本创始人,二十九岁,白手起家,业内人称“狼王”。
为人低调,几乎不接受采访。
唯一一张公开照片,是某个财经论坛的偷拍照。
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西装,侧脸对着镜头,下颌线像刀裁的。
和今天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。
沈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搜了第三个名字。
但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。
她只知道,他穿深灰色大衣,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,眼神很深。
她想了很久,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:
“画家 深灰色大衣”
没有结果。
她又打了:
“松节油 气味”
还是一堆无关的东西。
她放弃了。
关上电脑,天已经大亮了。
手机闹钟响了。
七点整。
该起床了。
今天要去陆氏签合同。
她走进浴室,对着镜子刷牙。
昨晚没睡好,黑眼圈很重。
她化了淡妆,遮了遮。
拿起口红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
陆烬说别穿白色。
没说别涂口红。
她涂了。
阿玛尼405。
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和昨天一样,有点冷,有点假。
但今天,她在那张假面底下,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一点……她说不清的、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。
出门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三条消息。
【J:出门了吗?】
【顾淮之:今天降温,多穿点。】
【灰色头像:路上小心。】
沈念把手机放进包里,深吸一口气。
推开门的瞬间,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。
冷,但是清醒。
像她此刻的脑子——
什么都记不清,但什么都想弄清楚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1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。
米白色大衣,金丝边眼镜,烂番茄色的嘴唇。
还有一双眼睛。
一双她从来没注意过的、在阳光下看,真的有点偏抹茶色的眼睛。
电梯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走进风里。
十一月的风,很凉。
但她的心,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