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新植的凤凰花幼苗静静立在软土之中,嫩枝纤细,尚经不起风雨摧折,一如此刻步步荆棘的玱玹。
他还不是西炎的王。
自始至终,他都只是负重前行的西炎王孙。手握兵权、掌朝堂要务,压着宗室旧势、顶着各方掣肘,步步厮杀,步步隐忍。五王余党未清,宗族老臣处处制衡,王权前路遥遥未定,他一日未登大典,一日便无真正安稳的权柄,更无底气护得一人万全。
心口那道心头血本源旧伤,连日反复隐痛,时时刻刻提醒他玉山那场濒死别离、梅林那场血色惊魂。
他方才肃清沐斐一党,堪堪压下一场暗祸,可朝野暗流依旧汹涌,无数双眼睛盯着他,盯着他对小夭这份过重的执念,等着抓他的错处,攻他私情、毁他前路,断他登顶之路。
晚风轻轻拂过花枝,就在玱玹垂眸静立、敛思稳心之际,一缕清冷飘渺的玉山仙音,穿云渡水,遥遥落至他耳畔。
“西炎王孙,王母令传:小夭王姬魂识渐苏,灵息归位,沉眠将解,性命无虞。”
寥寥一句,轻如云烟,却瞬间震乱了玱玹沉稳多年的心绪。
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,指尖猛地一颤,连呼吸都滞涩半瞬。
魂识有动静。
她在醒了。
连日压在心底最深的惶恐、夜夜缠绕的噩梦、剖血续命时的绝望无助,在这一刻轰然散开,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意,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自梅林血染白衣,自玉山他忍痛离去,他无数次在深夜自省,怕自己损耗本源得不偿失,怕他拼尽半条性命,依旧留不住他唯一的亲人。
如今玉山传音,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光。
狂喜几乎要冲破他层层隐忍的伪装,眼底骤然泛起久违的温润亮色。他多想立刻备马启程,奔赴千里玉山,守在她榻前,等她睁开眼,等她再唤他一声表哥。
可下一瞬,这份汹涌的欢喜,被他硬生生、尽数压回心底。
他狠狠攥紧掌心,敛去眼底所有动容,只剩一身沉冷克制。
他不能。
他还未成王。
他手中权柄未稳,宗室虎视眈眈,朝野处处是陷阱掣肘。他如今一旦任性离朝、显露半分失态,那些蛰伏的政敌便会群起而攻,借“重色轻业、耽于私情”为由,彻底推翻他数年筹谋。
他若输了权途,一无所有。
到那时,无位、无权、无势,连自保尚且艰难,又何谈护她?
姑姑当年那句临终嘱托,再度清晰响彻心头——
小夭身世飘零,非皓翎正统,身世一旦曝光,天下皆可利用她、拿捏她、伤害她。这世间,唯有你登顶西炎王位,执掌权柄,方能护她一世周全。
从前他不懂为何非要王位不可。
如今步步走来,遍尝权谋苦楚、看透人心险恶,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。
他的江山,不是为自己而夺。
是为她夺的。
唯有坐上帝位,扫平宗室、安定西炎、镇服四方,他才能彻底隔绝世间所有风雨、所有算计、所有伤害,才能堂堂正正踏入玉山,光明正大接她回家,护她余生无忧。
心头的暖意被死死藏于骨血,面上只剩一派沉静无波,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狂喜与期盼。
夜色渐深,宫人尽数退离,偌大庭院只剩他孤身一人。
玱玹缓步坐在花下青石之上,独自守着一庭稚嫩的凤凰花苗。
晚风簌簌,轻拂嫩枝,像是替他捎去千里相思。
这满庭凤凰花,是朝云峰的旧忆,是他暗藏的执念,是他未定山河里,唯一的温柔期许。
从前种花,是念旧、是思人。
如今种花,是有了盼头。
她在慢慢醒过来,而他,必须更快、更稳地走完这条夺权之路。
他低声轻语,嗓音温柔,唯有晚风听闻:
“小夭,再等等我。”1
作者大大,这段写得真戳人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