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炎的秋夜肃杀凛冽,晚风穿廊而过,卷起殿外旗帜猎猎作响,带着刺骨的寒凉,一如此刻玱玹眼底翻涌的冰封杀意。
自昨夜敲定所有布局,暗卫连夜出动,布下天罗地网。沐斐藏匿在南疆的据点、私养的死士、暗中勾结的残余叛党,尽数被悄无声息合围。整整一日,层层收网,没有给对方留下半分逃窜的余地。
心口的本源旧伤始终未愈,丝丝缕缕的钝痛连绵不绝,缠绕着心脉,可玱玹半步未歇。他端坐正殿,指尖轻叩桌案,听着暗卫一次次传回的捷报,面色沉静无波,眼底却积满了经年未散的寒戾。
“主上,沐斐已生擒,余党全部伏诛,无一漏网。”
暗卫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,打破殿内沉寂。
玱玹缓缓抬眼,漆黑的眸底无半分波澜,只有覆顶的冷寂:“带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两名侍卫押着狼狈不堪的沐斐踏入大殿。
昔日矜贵自持、暗藏城府的世家子弟,此刻衣衫破碎、满身血污,锁链缠身,发丝凌乱,狼狈至极。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带着癫狂的笑意,死死盯着高位上的玱玹。
他早知道自己终有一败,从策划梅林刺杀的那一刻起,他就赌过输赢,只是输得彻底。
大殿死寂,落针可闻。
玱玹居高临下,冷冷俯视着阶下之人,嗓音低沉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:“梅林刺杀,是你策划?”
沐斐仰头大笑,笑声嘶哑又疯狂,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不休:“是我!就是我!玱玹,我就是要杀了小夭!我就是要毁了你最珍视的人!”
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索性撕破所有伪装,眼底满是阴鸷的恶意。他不甘心,那个来路不明的王姬?
既然要死,他便要拖得玱玹心神不宁,要撕裂他最坚固的执念。
沐斐忽然收敛笑意,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算计,刻意压低声音,字字清晰,刻意戳向玱玹最深的隐秘:“你护着她?玱玹,你何其可笑!你倾尽天下守护的小夭,根本就不是皓翎姬蘅之女!她身世污浊,来路诡异,从头到尾,都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!”
他精准抛出藏了多年的身世碎片,笃定这是玱玹最大的软肋,也是大荒最致命的秘辛。他要离间,要让玱玹心生芥蒂,要让这份倾尽山河的守护,生出裂痕。
“你以为你护的是金枝玉叶?你不过是守着一个旁人遗弃的孽种!普天之下,谁都知道她身份存疑,唯有你傻乎乎为她损耗本源、背负朝堂非议、踏平叛乱!玱玹,你这帝王,当得真是荒唐又可怜!”
字字诛心,句句离间。
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到极致。
无人知晓这个惊天秘密,唯有玱玹早已心知肚明。
姑姑临终那句叮嘱,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执念,瞬间翻涌而上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夭的身世,比任何人都明白她无依无靠、步步孤苦。也正因如此,他才拼尽一切想要登顶王位,只为成为她世间唯一的靠山,替她挡住所有流言蜚语、所有刀光剑影。
心口旧伤骤然剧痛爆发,剜心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,玱玹身形微僵,指节死死攥紧,骨节泛白,眼底瞬间翻涌滔天戾气。
玄色王袍垂落,身姿挺拔如松,却带着倾覆山河的压迫感。每一步都沉重凛然,踏碎满殿寒凉。
走到沐斐身前,他居高临下,眼神冷得如同万年寒冰,没有半分动摇,没有半分迟疑,更无半分被离间的裂痕。
所有人都以为身世是刺,是裂痕,可于玱玹而言,那是他守护她的全部缘由。
正因为她身世飘零、无家可归、无人可依,他才更要坐稳这万里江山,护她一世安稳。
他垂眸看着面色得意、自以为拿捏住他软肋的沐斐,薄唇轻启,声音沉冷决绝,掷地有声,复刻心底最坚定的执念:
“本王不管她是谁的女儿。”
“本王只知道,她是我玱玹的妹妹。”
一句妹妹,胜过世间万千辩解,击碎沐斐所有的算计。
沐斐脸上的癫狂笑意瞬间僵住,满眼难以置信,他用尽心思抛出的致命秘辛,竟分毫撼动不了玱玹半分!
不等他回神,玱玹眼底杀意彻底凛冽,字字如刃,断尽他所有生机:
“你杀了我妹妹。”
“你的命,我要定了。”
没有多余的审讯,没有多余的责难。仅此一句,便是铁律,便是最终裁决。
他护了半生、念了半生、赌了半生的人,旁人碰一下,便是死罪。更何况是策划梅林绝杀,让她血染荒林、濒死沉睡,让他自剜心头血、损耗本源的罪魁祸首。
沐斐瞳孔骤缩,终于生出一丝真切的恐惧。他看清了,玱玹对小夭的守护,早已超越情爱、超越利弊,是刻入骨髓、宁负天下不负她的偏执,无人可破,无人可离间。
可一切为时已晚。
玱玹眸光冷冽,淡淡扬声,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铁令:“处置。”
话音落,侍卫应声上前。
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、沐斐不甘的嘶吼、绝望的怒骂,尽数淹没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所有祸乱的源头,所有伤害过小夭的仇敌,今日彻底清算。
玱玹立在原地,晚风拂动他的衣袍,心口的疼痛依旧缠绵不休,可他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,只剩下一片温柔又坚定的绵长牵挂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玉山的方向。
沐斐已除,梅林血仇得报。
他一步步扫清暗处荆棘,斩尽世间恶人,一点点兑现自己的承诺。
王位权谋肮脏,杀伐满身,伤痛缠身,可他从未后悔。
世人皆道他逐权争霸,野心滔天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他登临万里之巅,手握生杀大权,舍弃温情、背负骂名、满身伤痕,从来都不是为了这锦绣山河。
只是为了那个孤苦半生的小夭。
只因姑姑当年一句叮嘱,只因她无依无靠,只因唯有他登顶王位,方能护她一世无忧。
长夜漫漫,孤烛摇曳。
西炎城风雨渐平,朝堂暗流初定,仇敌尽数伏诛。
只待玉山春暖,待故人苏醒,待他亲自奔赴仙山,接他的妹妹,平安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