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叶季的第一场雨落在湖区时,一个可怕的消息传遍了五大族群。
月亮池被污染了。
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河族巫医霜曙。那天清晨,她按照惯例前往月亮池与星族沟通,却看到了一幅令她毛骨悚然的景象——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变得浑浊不堪,水面上漂浮着奇怪的泡沫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两脚兽气味。池边散落着他们留下的垃圾——发光的袋子、坚硬的方块、还有那些被称作“帐篷”的东西留下的痕迹。
霜曙立刻通知了其他族群的巫医。松鸦羽、赤杨心、影族的影兆、风族的隼飞、天族的躁片——所有巫医聚集在月亮池边,试图联系星族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星族再次沉默了。
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加彻底。上一次至少还有斑叶在边缘苦苦支撑,还能偶尔传来只言片语。这一次,连那微弱的星光都彻底消失了。月亮池变成了一潭死水,像一只瞎了的眼睛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消息传开时,整个湖区都陷入了恐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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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族营地里,松鼠星召开了紧急会议。
“我们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。”她说,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聚集在空地上的族猫,“月亮池是我们与星族联系的唯一途径。如果它被污染了——”
“被两脚兽污染了。”松鸦羽打断她,声音冰冷,“他们在那儿扎营。留下了他们的垃圾,他们的气味,他们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浅蓝色的盲眼望向某个方向,“他们的粪便。”
营地里响起一阵厌恶的低语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藤池问,她站在松鼠星身侧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,“没有星族,我们怎么举行仪式?怎么确认新巫医?怎么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松鼠星承认,声音沙哑,“但我们必须想办法。其他族群也是。我已经派猫去通知他们,明天召开紧急森林大会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姜黄色的身影上。
日晖焰蹲在夜心和日束中间,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族长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松鼠星看到了。
那是火星的表情。
那个在危机面前永远保持冷静、永远寻找出路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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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日晖焰在梦里再次见到了火星和蓝星。
但这一次,那片金色的草原变了。
天空不再是温暖的橙红色,而是灰蒙蒙的,像蒙上了一层薄雾。草浪不再起伏,而是死气沉沉地垂着头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道奇怪的光在闪烁——不是阳光,而是那种刺眼的、发白的光,像是两脚兽的东西。
火星站在那里,望着那道光芒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,脊背微微佝偻,尾巴垂在地上。
蓝星站在他身边,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。
“火星?”日晖焰跑过去,“怎么了?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火星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担忧,是不舍,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。
“孩子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们……可能没法再见面了。”
日晖焰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蓝星走过来,用尾巴轻轻环住她。
“月亮池被污染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那道门——连接星族和凡世的门——正在关闭。我们过不去,你们也过不来。”
日晖焰的心跳得飞快。她想起上一次星族沉默时,那些黑暗的日子,那些恐惧的眼神,那些关于蜡毛的传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上一次不是恢复了吗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一次也会恢复的,对不对?”
火星和蓝星对视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日晖焰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上一次,”火星缓缓开口,“是蜡毛在堵门。这一次……是两脚兽。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火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蜡毛是灵魂,可以被击败。但两脚兽……”他顿了顿,翡翠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,“两脚兽,我们打不过。他们不会听我们说话,不会在意我们的存在。他们只是……来了,留下了他们的东西,然后离开。但他们的东西,会一直在那里。”
日晖焰不太明白,但她感觉到了什么——那是她从未在火星身上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无力感。
那个传说中最勇敢、最伟大的族长,此刻看起来,和一只普通猫没什么两样。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小小的,“没有你们,我怎么办?”
蓝星低下头,舔了舔她的额头。
“你有我们教你的东西。”她说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那些战斗技巧,那些判断智慧,都在你心里。你不需要梦见我们,才能用它们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火星打断她,走过来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,“你是日晖焰。不是火星,不是蓝星,不是任何猫的复制品。你是你自己。你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。”
他顿了顿,翡翠般的眼睛直视着她。
“记住,”他说,“即使你看不见我们,我们也还在。在血脉里,在心里,在每一个你做出的正确决定里。我们永远——永远——和你在一起。”
日晖焰的眼眶发热。她想要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
远处,那道刺眼的光芒越来越亮。金色的草原开始消散,像雾气被风吹散。
火星和蓝星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孩子,”蓝星最后说,“照顾好他们。照顾好你的族猫。照顾好——”
她没说完,就消失了。
火星看了日晖焰最后一眼,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,有骄傲,有不舍,还有一丝她终于看懂的东西——
那是告别。
然后他也消失了。
金色的草原彻底消散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虚空。
日晖焰独自站在那里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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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己躺在巢穴里。月光从缝隙里洒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
日束和夜心都在她身边,睡得正沉。
日晖焰蜷缩在父母中间,把脸埋进日束的皮毛里,无声地哭着。
她失去了他们。
失去了火星,失去了蓝星,失去了那片金色的草原。
从此以后,只能在心里和他们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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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紧急森林大会在岛上召开。
五大族群的猫聚集在一起,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重。松鼠星站在中央,和其他四位族长交换着眼神。
“我们必须派人去。”风族族长鸦星开口,声音沙哑,“去月亮池,去两脚兽那里,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“派人?”影族族长虎星挑起眉毛,“派谁?怎么去?我们连靠近都不敢靠近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河族族长冰翅说,声音冷静但坚定,“学怎么在两脚兽的地盘上行动。学怎么避开他们的眼睛。学怎么——”
“学怎么送死?”天族族长叶星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我们不是没试过。上一次,你们忘了?那些被两脚兽抓走的猫,有几个回来了?”
营地里陷入沉默。
日晖焰蹲在雷族群中,听着这些对话。她的脑海里,一直回响着火星昨晚说的话。
“你是你自己。你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所有猫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夜心的身体猛地一僵。日束的嘴张了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烁皮的耳朵竖了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骄傲,还有恐惧。
“日晖焰?”松鼠星看着她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去。”日晖焰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稳,“月亮池被污染了,星族沉默了。我们必须知道两脚兽在那里做什么。必须想办法让他们离开。必须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夜心突然站起来,挡在女儿面前,“绝对不行。”
日晖焰看着父亲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——那不是愤怒,而是恐惧。纯粹的、赤裸裸的恐惧。
“父亲——”
“我说不行!”夜心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才刚成为武士!你才一岁!你知道两脚兽有多危险吗?你知道那些被他们抓走的猫都经历了什么吗?你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日晖焰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但总要有猫去。如果不是我,那就是别的猫。别的猫也会有自己的父亲,自己的母亲,自己的担心他们的族猫。”
她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父亲。
“火星教过我,真正的武士,是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。蓝星教过我,真正的智慧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。他们现在不在了,但他们的教诲还在。我不能辜负他们。”
夜心愣住了。
他看着女儿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看着那姜黄色的皮毛,看着那镇定自若的神态。
他想起那个梦。想起那个疯狂的自己,那些尸体,那些鲜血。想起日束说的话——“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,就不敢去爱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身,看向松鼠星。
“如果她要去,”他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我也去。”
日晖焰愣住了:“父亲?”
夜心低下头,舔了舔她的耳朵。
“你是我女儿。”他说,“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日束也站了起来,走到他们身边。
“我也去。”她说,姜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“我们一家,一起。”
营地里安静下来。所有猫都看着他们,看着这三只紧紧靠在一起的猫。
烁皮站起来,走到他们身边。
“还有我。”她说,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泪光,“我的孙女,我的儿子,我的儿媳——我不会让他们单独去。”
栗条站起来。月桂辉站起来。藤池站起来。越来越多的猫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,直到雷族群中几乎没有坐着的猫。
松鼠星看着这一切,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火星。想起他当年带领族群穿越山脉、寻找新家园的样子。想起他面对泼皮猫群、面对血族、面对一切不可能时的勇气。
如果他在星族看着这一切——
“好。”松鼠星说,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雷族会派出远征队。去月亮池,去两脚兽那里,去搞清楚一切。”
她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所有站着的猫。
“但这不是送死。这是使命。为了星族,为了族群,为了——为了我们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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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远征队选出了五只猫:日晖焰、夜心、日束、烁皮,还有栗条。
他们将在明天清晨出发,前往月亮池,前往两脚兽的营地,去寻找答案。
营地里,族猫们忙碌地准备着食物和药草。松鸦羽和赤杨心调配着各种治疗伤口的草药,小蛾在一旁帮忙,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日晖焰蹲在营地角落里,望着天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,但那些星星——那些曾经代表星族的星星——依然暗淡。
夜心走过来,在她身边卧下。
“怕吗?”他轻声问。
日晖焰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我更怕——怕什么都不做,然后永远失去他们。”
夜心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日晖焰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父亲,”她说,“你……你不生我的气吗?不怪我擅自站出来?”
夜心低下头,舔了舔她的耳朵。
“生气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骄傲。”
日晖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夜心说,声音沙哑,“你比我勇敢。比我更早明白,什么是对的。我花了那么多年,才学会接受自己不是火星。而你—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你是你自己,同时也可以像他一样勇敢。”
他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。
“我为你骄傲,日晖焰。每一天都是。”
日晖焰把脸埋进他的皮毛里,没有说话。
月光洒在她们身上,将两道影子合在一起。
远处,日束和烁皮也在准备着。她们时不时看向这边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明天,他们将踏上未知的旅程。
明天,他们将面对两脚兽的威胁。
明天,他们也许会受伤,也许会死去,也许再也回不来。
但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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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营地时,五只猫站在入口处,准备出发。
松鼠星走到日晖焰面前,低下头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“火星会为你骄傲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日晖焰点点头。
然后她转身,和父亲、母亲、祖母、栗条一起,走向那片未知的森林。
走向月亮池。
走向两脚兽的营地。
走向——
也许,走向答案。
也许,走向新的开始。
也许,走向——
星族再次开口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