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景三十年夏,玉澜十六岁,玉珩十九岁。
这四年里,玉珩入朝听政,锋芒渐露,被皇上赞为“诸子之冠”。他回景仁宫的时间越来越少,可每次回来,必会去东厢房坐一坐,给玉澜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,或是新出的书册。
玉澜也渐渐大了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他问东问西。她学会了规矩,学会了在怡贵妃面前低眉顺眼,学会了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深深藏起。
可有些东西,越是藏着,越是疯长。
六月初六,是玉澜十六岁生辰。
这日一早,怡贵妃便让人送来了一套新制的衣裙和一套赤金头面。玉澜谢了恩,让春华收起来,自己依旧穿着素日里的衣裳,坐在窗前发呆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从日出等到日中,从日中等到日斜。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玉澜想,他大约是忘了。毕竟朝中事务繁忙,他哪里还记得一个小小公主的生辰。
正想着,院门被推开。
玉珩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额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他穿着朝服,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。
“澜儿。”他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今儿是你生辰,我来迟了,可别恼。”
玉澜摇头,想说“不恼”,可眼眶先红了。
玉珩装作没看见,打开食盒,从里面取出一碟碟点心和菜肴:“这是我让御膳房特地做的,都是你爱吃的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,递到她面前。
玉澜接过,打开,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发簪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“我画了样子,让内造府的匠人做的。”玉珩说,“我想了许久,觉得只有这玉兰最配你。”
玉澜握着那只簪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人。他比四年前更高了,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俊朗。可他看她的眼神,还和从前一样,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我……我帮皇兄戴上可好?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玉珩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去。
玉澜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她踮起脚尖,将发簪插入他的发髻。他的发丝黑亮柔顺,她小心地避开那些发丝,将簪子稳稳插好。
可不知是站不稳还是怎的,她整个人向前倾去。
玉珩转身,接住了她。
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玉澜仰起脸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近在咫尺,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“皇兄……”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玉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缓缓低头,越来越近,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——
“公主殿下!二殿下!”
春桃的声音突然从院门方向传来。
两人如触电般分开。玉珩迅速整理衣冠,玉澜则慌乱地抚平裙摆。春桃走近时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最后定格在玉珩发间的玉兰簪上。
“贵妃娘娘找您们多时了。”春桃说,声音平静,可那目光让玉澜心底生寒。
当晚,怡贵妃召玉珩入内室。玉澜站在自己院中,看着正殿的灯亮了很久很久。
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只知道第二日一早,怡贵妃便以“公主年长,不宜再居偏殿”为由,将她迁出了居住了七年的景仁宫。
新住处是皇宫最西侧的听雨轩,偏僻冷清,离景仁宫隔着大半个皇宫。怡贵妃派了四名心腹宫女日夜看守,连去御花园都要事先请示。
玉澜站在听雨轩的院中,看着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,想起景仁宫院中的桂花,想起桂花树下那个月光里的背影。
她伸手摸了摸发间。那里空空的,那支玉兰簪,她不敢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