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景二十五年秋,玉澜十一岁。
三年过去,她已习惯了景仁宫的日子。怡贵妃待她不算亲近,也不算疏远,每日晨昏定省,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。玉珩待她却越来越好,总是寻了空就来陪她说话,教她认字,给她讲书上的故事。
这日午后,玉珩下了学,照例来东厢房寻她。
“澜妹妹,今日先生讲了《诗经》里的《关雎》,你可想听?”
玉澜正趴在窗边发呆,闻言回头,眼中有了光彩:“想听。”
玉珩在她对面坐下,清了清嗓子,缓缓念道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他念得慢,字字清晰,声音清朗如玉磬。玉澜托着腮听,听得入了神。
“这诗讲的是什么?”她问。
玉珩想了想,斟酌着说:“讲的是一位男子,见到了一位美好的女子,心生爱慕,想要娶她为妻。”
“爱慕?”玉澜歪着头,“什么是爱慕?”
玉珩被问住了。他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,哪里真懂这些。可看着玉澜那双求知的眼睛,他又不忍说不知道。
“就是……很喜欢的意思。”他含糊道,“像我喜欢母妃那样,但又不太一样。”
玉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又问:“那皇兄喜欢我吗?”
玉珩愣了一下,耳根微微发热。他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脸,十一岁的玉澜已隐隐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,杏眼樱唇,肤若凝脂,只是还带着几分稚气。
“喜欢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澜妹妹是我妹妹,我当然喜欢。”
玉澜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我也喜欢皇兄。”
玉珩别过脸去,假装看窗外的桂花。秋风送来阵阵甜香,他深吸一口气,却压不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悸动。
那年冬天,玉澜感染风寒,高烧不退。
怡贵妃派了太医来诊治,开了药方,让宫女们好生伺候。可玉澜烧得迷迷糊糊,喂进去的药都吐了出来,一连三日不见好转。
第四日夜里,玉珩偷偷溜进了东厢房。
玉澜躺在床上,面色潮红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他咬了咬牙,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两颗药丸。
“这是我偷偷从太医院拿的退热良药,专治高热不退。”他对昏睡中的玉澜说,“你吃了就好了。”
他喂她吃下药丸,又用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,一遍一遍换水。天亮时,玉澜的烧终于退了。
她睁开眼,看见玉珩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那块湿帕子。他的眼下有青黑的痕迹,衣袍皱巴巴的,显然是守了一夜。
玉澜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玉珩猛地惊醒,对上她的目光,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:“醒了?还难受吗?”
玉澜摇头,眼眶却红了:“皇兄守了我一夜?”
“没有。”玉珩站起身,揉了揉发麻的胳膊,“就一会儿。你好生歇着,我去告诉母妃。”
他走得匆忙,衣角从她指尖滑过。玉澜握着那只手,感觉手心里多了个东西——是那颗没来得及吃的药丸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她将那药丸贴在胸口,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没入枕中。
从那以后,玉澜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。可她心里知道,真正让她好起来的,不是那药丸,是守了她一夜的那个人。
元景二十七年春,玉澜十三岁,玉珩十六岁。
这年春天,怡贵妃向皇上请旨,让玉珩入朝听政。这意味着他正式以皇子的身份参与国事,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日日来东厢房陪她说话。
玉珩来和她道别那日,正是三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“往后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。”他站在院中桂花树下,月光给他镀上一层银边,“你自己要多保重,有什么事就让人传话给我。”
玉澜点头,想问什么,终究没问出口。
玉珩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她:“这是我抄的《诗经》,你有空可以读读。有不懂的地方,等我回来再问你。”
那是一本手抄的《诗经》,字迹端正工整,看得出抄写的人用了十分的心思。玉澜翻开,扉页上写着几行小字:
“赠澜妹妹。愿妹妹如诗中所言,乐只君子,福履绥之。”
她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见玉珩已转身离去。月光下他的背影修长挺拔,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,渐渐融入黑暗。
玉澜抱着那本书,站在桂花树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那一夜,她在灯下翻开那本《诗经》,一页一页读下去。读到《关雎》时,她想起那年他给她讲这首诗的情景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爱慕就是很喜欢的意思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可明白之后,涌上心头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惶恐。
他是她皇兄。他们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宫墙,还有那永远无法跨越的伦常。
玉澜合上书,将脸埋进掌心。掌心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,一滴一滴,落在书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