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,李奕安蹲在一堆木料前,整个人像是从灰暗里长出来的。
短打穿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身形,双手举斧子的时候,袖口滑下去,露出的半截小臂青筋浮着,像干涸河床上的细流。
斧子落下去,咔的一声,闷闷的。木屑溅起来,有几片沾在他额前那绺枯黄的头发上,他也不拂。
偶尔他停下来,抬手用袖子抹一把脸。
这是两个端着脸盆的丫鬟,绕过月门时瞟了他一眼,其中一个拿手帕掩住口鼻,跟另一个咬耳朵:“就是新来的那个,听说还带了个瞎子弟弟,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。”
另一个丫鬟接话:“管事的也真是的,什么人都往里招,一股子穷酸味儿。”
两人说笑着走远了,连个正眼都没给。
李奕安低着头,斧子举起来,狠狠劈下去。
娘的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他忍。
又过了会儿,两个小厮抬着一筐炭经过,其中一个正是昨天给他指路的那圆脸男子。圆脸男一眼认出他,扯了扯同伴的袖子,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“哟,这不是昨天那个……”他拿胳膊肘捅捅同伴,“你闻闻,是不是一股粪味儿?”
同伴配合地吸了吸鼻子,皱起眉:“还真是。这味儿怕是洗都洗不掉,腌入味儿了。”
两人哈哈大笑。
圆脸男走到近前,捏着鼻子绕了个弯,阴阳怪气地说:“兄弟,劈柴使点劲儿,别跟个娘们儿似的。就你这身板,也就配挑挑粪、劈劈柴了。”
李奕安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但他没抬头,也没吭声。
古代就是这样,欺软怕硬,瞧他是新来的,便觉得他软弱好欺负。
圆脸男自觉无趣,哼了一声,抬着炭筐走了。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:“穷酸样。”
等人走远了,李奕安才松开手,掌心被斧柄硌出两道红印子。
他蹲在那儿,盯着地上劈了一半的木料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行,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我暂且忍着。”
斧子又举起来,狠狠落下去。
木料应声裂成两半,崩开的木屑弹到他脸上,划了道细细的口子,他也不在意,抹一把接着劈。
等柴全部劈完,已经是辰时二刻了,
李奕安直起腰的时候,后背的骨头咔吧响了两声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捶着腰往马厩的方向走,路过一口水井,打了一桶水上来,捧了两捧浇在脸上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他看着水桶里自己那张倒映的脸——枯黄的头发、发青的眼圈、颧骨高耸,瘦得跟个鬼似的。
“真难看。”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,把水桶放回去,拖着步子往马厩走。
马厩比后院还要偏僻些,挨着府里的后墙根,气味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。李奕安刚走进去,就看见一个老仆正蹲在角落里拌草料。
那老仆抬起头,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,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:“新来的?”
“嗯,来扫马厩的。”
老仆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拌草料,半晌才闷声闷气地丢过来一句:“马厩最里头那间空着,扫帚在墙边挂着。”
“谢了。”
李奕安拎起扫帚,刚要往里走,老仆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那些人说的话,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奕安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老仆依旧低着头,手里的铲子翻着草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这府里头,踩低捧高是常事。今儿个踩你,明儿个踩别人,你要是每句都往心里去,活不长的。”
李奕安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爷,您这是在开导我呢?”
老仆没接话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赶紧干活去。
李奕安扛着扫帚往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仆还是那个姿势,蹲在角落里拌草料,背影瘦小得跟一截枯木似的。
他转过头,深吸一口气,开始扫马厩。
马粪的味道冲鼻子,他忍着恶心一铲子一铲子地往筐里装,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马厩扫完,李奕安把最后一筐马粪倒进后墙根的堆肥坑里,拄着铲子喘了好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——衣裳上又是灰又是泥,袖口还蹭了一道马粪印子,味道更是没法提。
“我这模样去后厨,怕是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他绕到井边,打水把自己胡乱搓了一遍,衣裳拍打拍打,勉强算个人样了。
赶到后厨的时候,日头正顶在脑袋上。
后厨是个大院子,灶台搭在廊下,两口大锅呼呼冒着白气,里头咕嘟咕嘟炖着什么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几个婆子媳妇进进出出,手上端着盆、拎着桶,忙得脚不沾地。
突然,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大婶拦住了他。
“你谁啊?后厨重地,闲人免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