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会进行到一半,段楠乔就提前离了场。
保姆车驶出地下车库时,手机震个不停。经纪人陈姐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:
“段楠乔你疯了吧?提前走也不跟主办方打招呼?”
“热搜上已经有你耍大牌的词条了!”
“看见张深了?你俩没在后台打起来吧?”
段楠乔把手机扔到一边,降下车窗。初秋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他松了松领带,又觉得烦,干脆一把扯下来,团了团扔在座椅上。
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,没敢吭声。
车在环线上开,窗外灯火流成光河。段楠乔盯着那些光看,脑子里却还是洗手间门口张深那张脸——七年,这人一点没变。不,变了,变得更会装了。当年至少还会直说“不是”,现在倒好,问他吃不吃辣。
吃个屁。
段楠乔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出高中毕业那天的情景。教室里空了大半,他拎着书包走到张深座位前,敲了敲桌面。
“喂,真去北京啊?”
张深在整理卷子,头都没抬:“嗯。”
“学导演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以后拍戏,你给我当导演呗?”
张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抬眼看他。那天窗外在下雨,天色阴沉,教室里没开灯,他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。
“你不适合演戏。”他说。
段楠乔当时就笑了:“我不适合?我这张脸不进娱乐圈可惜了好吗。”
“太浮。”张深吐出两个字,把最后一摞卷子塞进书包,拉链拉上,“走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段楠乔拽住他书包带子,“留个联系方式呗,大学常联系啊。”
张深转过身,看了他很久。久到段楠乔以为他要说什么,结果他只是抽回书包带子,说了句:
“别联系了。”
然后真就走了。
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,一声一声,敲得段楠乔胸口发闷。
“浮。”他当时对着空气骂了句,一脚踹在桌腿上,“你他妈才浮。”
后来他真进了娱乐圈,从选秀节目出道,一路被黑,也一路红。第一年出专辑,有人骂他假唱,他对着镜头笑:“我现场比录音棚好,不信来看。”第二年演戏,有人说他面瘫,他在采访里挑眉:“面瘫总比五官乱飞强。”第三年,骂声渐渐少了,夸的多了,他成了顶流,成了别人嘴里的“段老师”。
他再也没提过张深这个名字。
直到今晚。
手机又震,这次是陈姐的电话。段楠乔接起来,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:“段楠乔你行啊,慈善晚会提前离场,明天头条就是你的了。张深那边团队刚发通稿,夸他敬业表演完还留下参加完全程,你这不就是给人当垫脚石吗?”
“那就当呗。”段楠乔懒洋洋道。
“你——”陈姐气结,“你跟张深到底什么仇什么怨?高中同学见面,至于吗?”
“没仇没怨。”段楠乔看着窗外,“就是看他不爽。”
“人家招你惹你了?”
“他存在就招我了。”
陈姐在那边深呼吸,大概是在控制情绪:“行,我不管你俩过去那点破事。但明天有个杂志拍摄,临时调整的,拍双人封。”
段楠乔眼皮一跳:“跟谁?”
“还能跟谁?”陈姐没好气,“张深。品牌方点名要你俩,说看中你们今晚同框的热度。我已经答应了,明天上午十点,别迟到。”
“推了。”
“推不了,合同都签了。”
“那就违约。”
“违约金三百万,你出?”
段楠乔不说话了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我去接你,给我好好拍。”陈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。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段楠乔盯着手机屏幕,壁纸是他去年巡回演唱会的照片,台上光芒万丈,台下人山人海。他看了会儿,突然笑了。
行啊张深,七年不见,一来就给他整这出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陈姐准时敲开段楠乔家门的时候,他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。
“你还挺悠闲。”陈姐把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扔,“赶紧的,造型师在楼下等着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段楠乔慢悠悠揭下面膜,“不是十点吗。”
“提前去对流程。”陈姐走过来,盯着他脸看了会儿,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陈姐叹气,“算了,让化妆师遮吧。今天给我好好拍,别甩脸子。张深那边团队我接触过了,人家挺专业的,答应配合。”
“他当然专业。”段楠乔起身往卧室走,“装逼他最专业。”
“段楠乔。”陈姐语气严肃起来,“我不知道你俩高中有什么过节,但工作是工作。今天这个封面对你俩都有好处,双赢的事,别搞砸了。”
段楠乔在卧室门口停下,回头看她:“陈姐,你说实话,品牌方真点名要我俩?”
陈姐沉默两秒:“是。但我也觉得是好事。你俩同框热度高,对你接下来的电影宣传也有帮助。”
“电影?”
“嗯,王导那个本子,男一定了你了。”
段楠乔愣了一下。王导是圈里出了名的文艺片导演,拿奖拿到手软,但选角极其苛刻,非实力派不用。他能拿到这个资源,确实出乎意料。
“张深是男二。”陈姐补了一句。
“……”
“所以今天这个拍摄,也算是提前磨合。”陈姐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,“楠乔,你是聪明人,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?”
段楠乔没说话,转身进了浴室。
十点半,摄影棚。
段楠乔到的时候,张深已经到了。他坐在化妆镜前,闭着眼让化妆师上妆,身上穿了件白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手腕上一块简洁的机械表。
听见动静,他睁眼,从镜子里看过来。
段楠乔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西装,没打领带,里面是真空,锁骨露了一大片。造型师给他抓了头发,几缕金发垂在额前,衬得眉眼越发张扬。
两人在镜中对视。
“段老师,早。”张深先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陌生人。
“张老师来得真早。”段楠乔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敬业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化妆师过来给段楠乔上妆,粉扑沾了散粉往他脸上扑。他闭上眼,听见旁边张深在跟助理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但能听出是跟工作相关的,什么“光线”“角度”“表情管理”。
段楠乔在心里嗤笑。装,接着装。
妆化到一半,摄影师过来沟通概念。今天拍的是“双生”主题,一光一暗,一冷一热。段楠乔是“光”,张深是“暗”,但摄影师又说,希望两人能有互动,表现出“光中有暗,暗中有光”的感觉。
“简单说,”摄影师比划着,“就是你们俩要有张力,要像在互相拉扯,又互相吸引。”
段楠乔挑眉:“怎么拉扯?”
“比如……”摄影师想了想,“段老师你可以从后面靠近张老师,手搭在他肩上,但表情是侵略性的。张老师你侧脸,眼神要冷,但身体可以稍微往后靠,给人一种欲拒还迎的感觉。”
欲拒还迎。
段楠乔看了眼张深。那人已经化完妆了,正低头整理袖口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情绪。
“行啊。”段楠乔笑,“张老师没问题吧?”
张深抬眼:“可以。”
棚里布好景,是简单的黑白背景。打光很讲究,段楠乔这边是暖光,张深那边是冷光,中间一道渐变的灰色地带。
第一组是单人照。段楠乔先拍,他站在光里,侧身对着镜头,手插在裤兜里,下颌微扬。摄影师快门按得飞快,嘴里不停:“好,很好,眼神再傲一点……对,就是这样……段老师给我个笑,带点坏的那种……”
段楠乔勾了勾嘴角。
“完美!”摄影师很满意,“来,张老师准备。”
张深走到光下。他没做任何夸张的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眼睛看着镜头。但就这么简单的姿态,棚里的空气好像突然静了下来。
摄影师屏住呼吸,连按快门。
段楠乔抱着胳膊在旁边看。不得不说,张深确实有张上镜的脸。骨相好,皮相也好,尤其是那双眼,不笑的时候像深潭,看久了容易陷进去。
“张老师稍微侧一下身……对,手抬起来一点……好,看我……”
张深依言调整,动作幅度很小,但每个细节都到位。他拍照时很专注,眼神定在镜头上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个镜头。
段楠乔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高中那次文艺汇演。张深弹钢琴,他唱歌。排练时张深也是这样,坐在钢琴前,背挺得笔直,手指搭在琴键上,侧脸在舞台灯光下像镀了层釉。
他当时唱的是首情歌,唱到一半忘词,即兴瞎编。张深在钢琴后面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无奈,又有点想笑。后来正式演出,他一点错没出,张深的钢琴也弹得完美。结束下台,他在后台拉住张深:“喂,我刚才唱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张深说。
“就还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听出来我第二段改调了吗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样?”
张深看他一眼:“难听。”
段楠乔当时气得追着他打了半个礼堂。
“段老师?”摄影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来,双人照准备。”
段楠乔回过神,走过去。张深已经站在定位点上了,侧身对着他。按照摄影师的安排,段楠乔要从后面靠近,手搭在张深肩上。
他走过去,在离张深还有半步距离时停下。张深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,雪松和琥珀的混合,清冷里带点暖。段楠乔伸手,手掌悬在张深肩上方,顿了大概一秒,才落下去。
隔着衬衫布料,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的轮廓。
张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好,保持。”摄影师在后面指挥,“段老师再靠近一点,脸往张老师那边侧……对,眼神看镜头,但身体是朝着张老师的……”
段楠乔依言靠近,呼吸几乎喷在张深耳侧。他能看见张深耳后的皮肤,很白,有一颗很小的痣,藏在发际线边缘。
“张老师,你的手可以抬起来,轻轻搭在段老师手腕上。”摄影师说,“动作轻一点,像要推开,又像要拉近。”
张深抬手,手指落在段楠乔手腕上。指尖微凉,碰触的瞬间,段楠乔感觉自己的脉搏跳快了一拍。
“好,很好。”摄影师兴奋了,“就是这样!段老师表情再狠一点,张老师眼神再冷一点……对,就这个张力!”
闪光灯噼里啪啦响。
段楠乔盯着镜头的方向,但注意力全在身侧这个人身上。他能感觉到张深指尖的温度,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能看见他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。
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数清张深的睫毛。
“接下来换个姿势。”摄影师说,“张老师坐到高脚凳上,段老师站在旁边,手撑在张老师腿侧的凳面上,身体前倾。”
张深依言坐下。段楠乔走过去,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凳面上,俯身。这个姿势几乎把张深圈在怀里,两人脸对着脸,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。
“张老师抬头看段老师。”摄影师指挥。
张深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段楠乔忽然想起昨晚在洗手间,张深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——平静,深沉,像一口古井,投石下去都听不见回响。
“段老师,”张深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俩能听见,“你睫毛膏晕了。”
段楠乔一愣。
“左下眼角。”张深说,抬手,用指腹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。
动作很快,很轻,像羽毛扫过。
但段楠乔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张深收回手,指尖有一点黑色,“现在好了。”
摄影师还在那边喊:“对!就是这个互动!自然!段老师表情惊讶一点,张老师表情温柔一点……好!完美!”
段楠乔盯着张深,后者已经恢复了那副平淡表情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帮忙。
“谢了。”段楠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不客气。”张深说。
拍摄继续进行。又换了几个姿势,有并肩站着的,有背靠背的,有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的。每次肢体接触,张深都配合得很好,该碰的时候碰,该收的时候收,专业得无可挑剔。
反倒是段楠乔,几次差点出神。
最后一套造型,两人都换了衣服。段楠乔是黑色皮衣,张深是米色风衣,背景也换成深红色。摄影师要他们表现“冲突感”,于是段楠乔揪住了张深的衣领,张深抓住了段楠乔的手腕,两人在镜头前对峙,像下一秒就要打起来。
“好!非常好!”摄影师激动得声音都抖了,“就这样!段老师你眼神再凶一点!张老师你也是,别退让!”
段楠乔揪着张深的衣领,两人脸贴得很近。他能看见张深眼里的自己,能感觉到对方抓着他手腕的力度。
“张深。”他低声叫他的名字。
张深抬眼。
“昨晚那首歌,”段楠乔盯着他,“写给谁的?”
张深没说话。
“那个‘很久没见的人’,”段楠乔一字一顿,“是我吗?”
闪光灯还在闪,摄影师还在喊,棚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。但这一刻,段楠乔觉得全世界都静了,只剩下他和张深,和这个悬在半空的问题。
张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很轻地,很轻地,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转瞬即逝,但段楠乔看见了。
“你猜。”张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