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段老师,这边请——”
镁光灯追着段楠乔的脚步,一路从签名墙闪到内场。他今天穿了身丝绒黑西装,剪裁合体,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锁骨若隐若现。红毯两旁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场馆顶棚,无数手机镜头追着他拍,闪光灯亮成一片海。
他边走边朝两侧挥手,嘴角挂着的笑是精心设计过的角度——七分亲和,三分疏离。这是出道第三年,他早不是那个在后台会紧张到胃痛的新人。如今他是“段楠乔”,微博坐拥五千万粉丝,随便一条广告报价七位数,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顶流。
“楠乔看这边!”
“段老师!段老师我爱你——”
他侧过头,给足了记者拍照的时间。余光却在扫过内场嘉宾席时,突然定住了。
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坐着个人。
深灰色西装,坐姿笔直,正低头翻手里的流程单。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裁,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垂着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段楠乔的脚步停了半秒。
“段老师?”助理小声提醒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,笑容纹丝未动,只有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张深。
这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三圈,最后被咽回喉咙,混着一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浊气。
内场空调开得足,段楠乔在第二排正中位置坐下。助理递来保温杯,他拧开喝了一口,温水润过喉,那股莫名其妙的燥却没压下去。
“乔哥,待会儿表演嘉宾是张深。”助理凑过来小声说,“您要不要先看看节目单——”
“用不着。”段楠乔把保温杯塞回助理手里,视线落在前方舞台上巨大的LED屏。
屏幕上正播着广告。化妆品代言,张深的脸被放大到几层楼高,皮肤在4K镜头下依然找不出瑕疵。他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,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,眼神却沉静得像湖。
底下已经有粉丝在窃窃私语。
“张深真人比电视上还帅……”
“听说他今天唱新歌,作词作曲全自己来。”
“废话,人家可是正经音乐学院毕业的,跟那些半路出家的能一样吗?”
段楠乔摘了腕表,在手里转了一圈,金属表带贴着掌心,凉得很。
他当然知道张深会来。今晚的慈善晚会,半个娱乐圈有头有脸的都到了,张深这种级别的,主办方跪着请也得请来。他只是没料到,那人就坐他斜后方,直线距离不到十米。
音乐响起,主持人上台。段楠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开场白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。
一下,两下。
敲到第十七下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。然后是脚步声,不疾不徐,从他身侧过道走过。
张深上台了。
聚光灯追着他,在他肩头镀了层白边。他今天没戴眼镜,额发梳上去,露出完整的眉眼。其实和高中时变化不大,只是轮廓更硬了些,少年气褪干净了,剩下的是种冷调的、疏离的英俊。
他走到立麦前,调整了下高度。
“晚上好。”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,偏低,带一点磁性的哑,“我是张深。”
底下尖叫骤起。
段楠乔靠在椅背上,看着台上那人。张深等尖叫声稍歇,才继续开口:“今天这首歌,叫《旧日信笺》。写给……一个很久没见的人。”
前奏响起,钢琴声流水似的淌出来。
段楠乔听着,忽然觉得这旋律有点耳熟。像是在哪儿听过,又记不真切。他皱眉想了三秒,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画面——
高中音乐教室,放学后的黄昏。他翘了篮球训练,溜去琴房找人。推开门,就看见张深坐在钢琴前,背挺得笔直,手指在黑键白键间跳跃。
那时他穿校服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小臂线条清瘦。夕阳从窗外斜进来,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段楠乔当时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,等一曲终了才鼓着掌进去:“行啊张大学霸,还会弹琴呢?”
张深回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找你吃饭啊。”段楠乔笑嘻嘻凑过去,胳膊搭他肩上,“走,校门口新开了家麻辣烫,我请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热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段楠乔是连拖带拽把人弄去的。路上张深一直试图把他胳膊甩开,没成功,脸色臭得能冻死人。那家麻辣烫店后来他们常去,张深每次都要清汤,段楠乔笑他吃不了辣,他就不说话,只拿筷子慢条斯理搅碗里的青菜。
“那时你总坐我对面/筷子尖挑着香菜不肯咽/我说辣是人间至味/你摇头说受不了这热烈……”
台上,张深唱到这段。
段楠乔整个人僵在椅子里。
麻辣烫。香菜。清汤。
这些细节像针,扎进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。他以为早忘了,原来还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后来你去了北方看雪/我留在南方等雨季终结/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/最后只寄出一张空白的页……”
副歌部分,张深的声音抬起来。不是嘶吼,是种克制的、压抑的爆发。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才吐出来,带着滚烫的痛感。
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段楠乔盯着台上那人,忽然想起毕业前夕,他往张深课桌里塞了张同学录。第二天去拿,发现背面写了两行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:
“北京电影学院,导演系。”
“别来找我。”
他当时气得把纸揉成一团,扔垃圾桶里了。后来想想又捡回来,展平了夹进毕业相册。再后来那本相册不知道塞哪儿去了,连同那两行字,一起埋进时间灰里。
“如果重逢需要排练/我该用微笑还是红眼/是该问你好吗这些年/还是假装从未说再见——”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空气里颤。
张深鞠躬,下台。掌声迟了三秒才炸开,潮水似的涌上台,又追着他退进幕后。
段楠乔坐在那片掌声里,指尖冰凉。
助理小声问:“乔哥,您没事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站起身,理了理西装下摆,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段楠乔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把脸。抬起头时,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点红,不知道是刚才憋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抽了张纸擦手,转身要出去,却在门口和人撞了个满怀。
“抱歉——”对方先开口,声音顿住。
段楠乔抬起头。
张深站在他面前,已经换下了舞台装,穿了件简单的白T,外面套了件黑色衬衫外套。没戴眼镜,眼睛在走廊顶光下显得很黑,深不见底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段楠乔先扯出个笑,标准的营业式笑容,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,“刚才那歌不错。”
张深看着他,没说话。视线落在他脸上,像在打量什么陌生物件,一寸寸地扫。
“怎么,”段楠乔挑眉,“不认识了?我啊,段楠乔,你高中好兄弟。”
他把“好兄弟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带着点说不清的讥诮。
张深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: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段楠乔侧身从他旁边过去,肩膀擦过他胸口,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,“那回头见,张大明星。”
他走出去三步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
“你腕表,落了。”
段楠乔低头,左手腕上空空如也。他转身,看见张深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他的那块百达翡丽。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谢了。”段楠乔走回去,伸手要拿。
张深却合拢了手指。
段楠乔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段楠乔。”张深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顿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干嘛?”
“你现在,”张深抬眼看他,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口井,“还吃辣吗?”
走廊顶光惨白,落在两人之间,切出一道明晰的光带。段楠乔看着张深,看着这张七年没见的脸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关你屁事。
想说早戒了。
想说你以为你是谁。
最后说出口的却是:
“吃。”
“比以前更能吃。”
张深静了两秒,松开手指。表落入段楠乔掌心,金属还带着对方的体温。
“那挺好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段楠乔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手里的表被攥得死紧,表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低头,摊开手。
表盘反射着顶光,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