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,锅铲还带着布料摩擦的微响。她没再看人群,也没去数有多少人经过摊前又走开,只是低头拧开了煤气阀。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起,蓝得发亮,在傍晚渐暗的天光下烧得稳。
她把铁锅推到灶口中央,等锅底泛出一层薄热气。油是早上刚买的非转基因菜籽油,倒进锅里时清亮无杂。她盯着油面,用筷子蘸了点淀粉水轻轻滴下去,油花一炸,细小的泡一圈圈散开——温度刚好。
第一锅不打算多炸,六条裹好粉浆的肉条排在瓷盘里,白里透粉,表面那层糊浆厚薄均匀。她夹起一条,顺着锅边滑进油里,动作利落,“滋啦”一声长响,白烟腾起,香气跟着钻了出来。
那味儿先是咸鲜打底,接着麻香冲上,最后一点焦糖色的甜尾随而至,混着热油爆开的脂香,在夜市这条道上猛地炸开一道口子。旁边烤冷面的老板正铲饼,手顿了一下,鼻子动了动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姜晚没抬头。第二条、第三条接连入锅,她用长筷轻轻拨动,让每一块都受热均匀。肉条在油里膨胀起来,表皮鼓出细密蜂窝,颜色由白转黄,再一点点变成金红。她心里有数:三分钟起锅,不多一秒,不少一秒。
控油的动作很熟,捞出来的酥肉放在铺了吸油纸的不锈钢盘里,油珠滚落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她顺手撒了一层现磨的椒盐粉,又加了一撮秘制辣椒面——量少但劲足,吃的就是那一口回麻带辣的爽。
她把盘子往前推了半寸,灯泡的暖光正好照在上面,炸好的酥肉泛着油润光泽,像一排排小金砖码整齐。
没人上来买。
有两个年轻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拍照,手机对着那盘酥肉连拍好几张。一个女孩说:“这看着真不错。”男孩回:“闻着是挺香,不过……就这一个小摊,靠谱吗?”
他们走了。姜晚没说话,只把空盘涮了涮,擦干,摆回原位。她重新调小火,锅里的油还在微微晃动,她将下一组腌肉取出,检查粉浆是否沉淀,顺手补了半勺水搅匀。
一个小孩子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,拽着他妈的衣角停在摊前。“香!”他仰头说,“妈妈我要吃那个!”
女人皱眉:“街边东西能乱吃?”但她还是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那盘刚出锅的酥肉上。小孩不松手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。女人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扫了码,说:“就来一份,少给点。”
姜晚点头,夹起六块装盒,封盖,递过去。“趁热吃。”她说。
女人接过,拉着孩子走开几步才打开盒子。小孩咬了一口,眼睛立刻睁大。“外皮脆的!里面肉嫩!”他含糊地说。
女人也尝了一块,眉头慢慢松开,低声说了句:“确实香。”
他们没走远,在旁边站着吃完,盒子空了才扔进垃圾桶。路过的人多了几双眼睛往这边瞟。
隔壁烤冷面老板终于忍不住,探出身子问:“你这啥味这么勾人?花椒和什么一起炸的?”
姜晚抬眼看了他一下:“家常做法,没什么特别。”
对方嘿嘿一笑:“那你这‘家常’可太厉害了,我这儿客人快被你勾走喽。”
话音刚落,两个穿短袖的女生走近摊位。“多少钱一份?”其中一个问。
“十五块一盒,六块装,现炸现卖。”
“来两份。”
姜晚点头,手上不停。油温保持得好,新下锅的肉条一入油就“噼啪”作响,翻滚着变色。她一边炸一边扫码收钱,动作没乱。打包盒提前叠好放在脚边的小筐里,撕开、装肉、封口,一套流程下来几乎不用思考。
两个女生拿到手后没急着走,站在边上吃。其中一个嚼了几下忽然回头:“哎,你们听见没?她说‘现炸现卖’,不是预制的?”
另一个点头:“难怪这么香,刚出锅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她们声音不小,前后几个人都听见了。又有三人走过来问价,直接扫码下单。姜晚开始忙起来,左手收钱、右手起锅,脚下挪动时自然避开煤气罐和电线。她把调味料瓶往前移了移,方便随手取用,围裙兜里塞着纸巾和备用筷子,随时能掏。
队伍不知不觉排到了烤冷面摊旁边。
有人等不及,探头问:“还要多久?”
“三分钟一锅,您前面还有两单。”姜晚答。
那人居然笑了:“没事,我等。”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到最后,孙子想劝她回家吃饭,她摆手:“别吵,我就想尝尝这香味到底有多邪乎。”
等到她拿到手时,姜晚已经炸了七锅。老太太咬了一口,眯起眼,点点头:“比我孙女做的还香!小姑娘,你这手艺不去开店可惜了。”
姜晚嘴角动了一下,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她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工作服后背也湿了一片,围裙上沾着油点和辣椒面碎屑。但她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,锅里的第八锅酥肉正在翻滚,金黄透亮,香气一波接一波往外涌。
队伍越排越长,有人专门绕过其他摊位走过来。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在路边,摘下头盔问:“还能加一单吗?”
“可以,扫码就行。”
他扫码付款,把车支好,干脆站到队尾等着。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啧了一声,低声跟同伴说:“今儿个算是见着了,靠一股味儿就能拉出长队。”
姜晚听见了,没回应,只是把刚起锅的一盒酥肉递给排队的年轻人。对方接过时笑着说:“姐,你这生意要一直这么火,明天我带同事来。”
她点点头,把空盘收回,涮净,摆好。锅里第九锅已经开始冒泡,她拿起长筷,准备翻动。
风从通道吹过来,带着油烟、灰尘和夏日晚上特有的闷热。她的脸被炉火烤得发烫,手指因反复接触高温变得微红,但眼神始终盯着锅里那一片翻腾的金黄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,汗珠在鼻尖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