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,城市还没彻底醒过来。
老旧居民楼的水管在墙角滴水,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,声音闷得像心跳。
姜晚睁开了眼。
她躺在一张单人床上,床板咯吱响,被子薄得盖不住肩膀。头顶的灯坏了半边,只剩一根灯管泛着发黄的光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对面楼的外墙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她坐起来,手撑在床沿,指尖触到一块翘起的木刺。
这屋子她认得。
斑驳的墙面,掉漆的衣柜,床头那张小桌上的闹钟停在六点十七分,和十年前一样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短,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。没有老茧,没有烫伤的疤痕,也没有那道割脉后留下的淡痕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门没关严。她推开门,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,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镜面映出一张脸。
二十出头的模样,皮肤白,眼睛大,眼角还没被熬夜压出青黑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,像是刚从梦里挣扎出来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人,忽然伸手掐住自己脸颊。
疼。
不是梦。
她又抬起左手腕,翻过来看了很久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天她在天台站了三个小时,风刮得脸生疼,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写着“爸妈,我撑不住了”。
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再睁眼,就是这里。
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,后背贴着瓷砖,冷气往骨头里钻。
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。
不是现在的,是六年前的。
她看见母亲站在高楼边缘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回头喊她名字。父亲手里攥着一叠借条,一张张撕了扔进风里。纸片飞起来,像一群灰蝴蝶。
接着是砸门声。
追债的人踹开她家的防盗门,把家具往外拖。法院的人贴封条,冰箱被搬走时还在嗡嗡响。她的银行卡余额归零,微信里全是催款信息。
最后画面停在殡仪馆。
她蹲在角落,怀里抱着父母的遗物——一只旧饭盒,一双筷子,还有一张全家福。照片上三个人笑得很傻,背景是她小时候最爱去的夜市。
她喉咙发紧,呼吸变得又浅又急。
手指抠着地砖缝,指甲边缘泛白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重新看向镜子。
还是那张脸。
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她扶着洗手台站起来,脚步有点晃,走到厨房门口停下。
厨房很小, barely 能转身。灶台积着油垢,锅碗堆在水槽里。她弯腰拉开橱柜,翻出一套落灰的厨具。
一口小炒锅,一把菜刀,还有一只木铲。
她把锅放在灶上,用抹布擦了擦表面。铁锅沉,冷,但她握着的时候,掌心开始发热。
她低声说:“我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姜晚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咬着牙:“这一世,我要活得锋利。”
她站在灶台前,手指紧紧攥住木铲。
指甲掐进木柄里。
窗外天色渐渐亮了些,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。
她没动。
目光落在锅底那圈焦痕上,那是她最后一次做饭留下的。那天她想给父母做顿好的,结果火候没控制住,饭糊了,谁都没吃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可这一回,她不会再让日子烂在锅里。
她要把每顿饭都做成退路,把每一道菜都变成出路。
她不会再去求谁施舍安稳,也不会再等着别人来救她。
她要靠手艺吃饭,凭本事赚钱。
她不怕穷,怕的是明明有机会翻身,却还是缩着脖子等死。
她盯着那口锅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外面世界还在慢慢苏醒。
她站在原地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