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来得很快。
五分钟不到,一辆警车就停在巷子口,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,一个高一个矮,高的那个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谁报的警?”
“我。”林棠举起手。
高个子警察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——浑身是土,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,站在那儿傻笑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他,”林棠指着那个自称财神爷的人,“他骚扰我。昨天送外卖就神神叨叨的,今天直接拎着行李来说要住我家。”
高个子警察转向那个外卖小哥:“你,身份证拿出来看看。”
外卖小哥在身上摸了摸,摸出一张卡片递过去。
高个子警察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什么?”
林棠凑过去看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硬纸片,上面印着一个古装人物,骑着一头黑虎,旁边写着四个字:正一玄坛。
“这是……财神像?”矮个子警察凑过来,“从哪撕下来的?”
“不是撕的,”外卖小哥认真解释,“这是我的身份证。”
高个子警察把那张纸片还给他,转头对林棠说:“姑娘,这人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?”
“我觉得是。”
“那这样,”高个子警察往前走了一步,“同志,你跟我们走一趟,去所里坐坐,我们帮你联系一下家人,好吧?”
外卖小哥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高个子警察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手机里,是不是有个叫‘抓大鹅’的游戏?”
高个子警察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充了六块钱,想买道具,结果没充上,钱扣了,道具没到账,你气得午饭都没吃好。”
高个子警察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掏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,翻到昨天的交易记录。
确实有一笔6块钱的支出,显示“支付成功”,但游戏里的道具就是没到账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土的人,眼神变了。
外卖小哥又转向那个矮个子警察:“你去年相了五次亲,全都没成,你妈急得睡不着觉,今年过年都不敢回家。”
矮个子警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但是你下周会遇到一个人,”外卖小哥继续说,“菜市场卖豆腐那个阿姨的女儿,你妈下周会去那儿买豆腐,你们能碰上。好好表现,这次能成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。
高个子警察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……姑娘,要不这样,我们把人带走,调查调查,有结果了再联系你?”
林棠看着他们。
她看到高个子警察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她看到矮个子警察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她说:“你们……信他说的?”
高个子警察没回答,只是又说了一遍:“我们先带他回去调查。”
外卖小哥忽然开口了:“你们带不走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两个警察中间,很随意地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一下高个子警察的口袋。
高个子警察的手机从口袋里飞了出来,悬在半空中,转了半圈,屏幕亮起来,余额那一页赫然显示着:6032.18元。
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变成了7032.18元。
又跳了一下。
8032.18元。
高个子警察的脸白了。
外卖小哥收回手指,手机稳稳落回他口袋里。
他转向矮个子警察,冲他的口袋也点了一下。
矮个子警察下意识捂住口袋,但已经晚了——他的手机也飞出来,余额从2845.33元跳到了3845.33元,又跳到了4845.33元。
两个警察站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巷子里的风停了。远处的鞭炮声像是被人按了静音,忽然变得很远。
外卖小哥回过头,看着林棠,笑了笑。
“现在,可以让我住几天了吗?”
林棠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张手写的符。
她看着他,看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警察,看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,看着箱子上那张褪色的红纸——招财进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……你进来吧。”
两个警察走了。
走之前,高个子警察把他的手机号码留给了林棠,说: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还在抖。他口袋里那多出来的一千块钱,怎么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,想还给眼前这个人,但对方摆摆手说“拿着吧,过年红包”。
矮个子警察没说话,只是看着外卖小哥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——大概是在等他说更多关于那个卖豆腐阿姨女儿的事。
他们走后,林棠关上门,转过身。
外卖小哥已经坐在她屋里唯一的椅子上了,行李箱放在脚边,正四处打量着她的出租屋。
“你这儿还挺好的,”他说,“有窗户,有床,有桌子。比我之前住那个地方强。”
林棠没接话。
她靠在门上,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说了啊,财神爷。”
“财神爷长你这样?”
“那我应该长什么样?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大胡子?穿红袍?骑老虎?”
林棠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那个小小的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“下凡的时候出了点岔子,”他拨了拨头发,土簌簌往下掉,“本来应该落到庙里的,结果不知道怎么就掉进了一个工地。那个工地……好像是个什么房地产项目,叫什么‘财富广场’,我就被吸过去了。”
“什么叫被吸过去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你们人间不是有句话吗,叫‘财不入脏门’?那个工地,钱都进了开发商口袋,工人工资发不出来,怨气太重了。我掉进去,差点出不来。”
林棠想起他那一身土。
“所以你那一身土……”
“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时候蹭的。”他拍了拍衣服,“蹭了好多天,拍不干净。”
林棠走到床边,坐下。
她的大脑在拼命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两个警察的手机凭空飞出来。余额凭空跳涨。他点了一下,钱就变多了。
这不是魔术。这也不是幻觉。
这是真的。
“你真的是财神爷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证明?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走到她那个小小的冰箱前面,打开门。
冰箱里空空荡荡——两瓶啤酒,半盒过期的酸奶,一包榨菜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一下冰箱。
林棠凑过去看。
冰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。
但啤酒旁边,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金元宝。
不是真的金元宝,是一个小金元宝造型的巧克力,金纸包着的那种。
林棠看着那个巧克力元宝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巧克力。”他说,“金元宝是假的,我怕直接变真的吓着你。这个你先拿着,讨个吉利。”
林棠把那个巧克力元宝拿起来,金纸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她又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来找我,到底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回到椅子前,坐下,抬头看着她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三年前的除夕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在一座庙里烧过香?”
林棠愣住了。
三年前。
除夕。
一座庙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,她和前男友还没分手。那年除夕,前男友带她回老家过年。他老家镇上有一座庙,很小,香火也不旺,但据说很灵。他妈非拉着她去烧香,说求个好姻缘。
她去了。
庙里人不多,香炉里插着稀稀拉拉几炷香。她学着别人的样子,点燃三根香,插进香炉。
插的时候,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炷已经快烧完的香。那炷香倒了,落在她插的那几根上面,三根并在一起,烧完了。
她没在意。
“那炷香,”眼前的人说,“是别人烧给我的。”
林棠看着他。
“那炷香是一个生意人烧的,他当年生意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走投无路,来庙里求我。他烧那炷香的时候,许了一个愿——要是能渡过难关,以后年年给我烧高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渡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但是那炷香被你碰倒了,和我并在一起烧完。按规矩,你也算给我烧了半炷香。”
林棠没说话。
“烧香这事儿,讲究的是‘心诚则灵’。你那半炷香是无心之举,但也算数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你从那之后,有三年,运气不太好。”
林棠看着他。
三年。
正好三年。
被裁员三次。欠债八万。前男友分手的时候说“你太晦气了”。
“但是,”他说,“你那半炷香,也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欠你一个‘财运’。”他说,“那炷香是我收到的,你替我挡了一劫——那个生意人的愿里,有一句话叫‘若得渡过,愿替财神挡劫’。他许愿的时候心诚,这句话也算进去了。你把那炷香碰倒,等于替他挡了那个劫。”
林棠听糊涂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他看着她,“你替我挡了一劫。所以我得来还你。”
窗外,天已经黑下来了。
远处又有烟花在放,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她和他之间。
林棠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巧克力金元宝。
金纸折得整整齐齐,上面印着四个字:恭喜发财。
她忽然想笑。
又忽然想哭。
“所以你是来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还我钱的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是来,”他说,“让你体验一下,什么叫真正的财运。”
林棠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窗外,又一朵烟花炸开,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来,热闹得很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说你叫什么来着?”
他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又用那种很正式的语气说了一遍:
“姓赵,名公,字玄坛,道号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她摆摆手,“记不住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叫你老赵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老赵就老赵。”
他重新坐下,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那,”他抬起头看着她,“从明天开始,我教你,什么叫财运?”
林棠看着他。
门外,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喊:“妈妈快看,那个烟花好大!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行,”她说,“我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