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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.

慢性告白

三天。整整三天,那扇ICU的门没有为任何人打开过。

护士每天进出几趟,每次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站起来。可护士永远只是快步走过,顶多摇摇头说一句"还在观察",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那层深蓝色的帘子始终拉着,把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,连监护仪的光都没透出来过。

没有人知道苏新皓醒没醒。没有人知道他身上那些伤怎么样了。没有人知道他那根被夹断的手指能不能接上,他那些被盐水泡烂的伤口有没有感染,他的胃里被灌进去的那些水有没有吐干净。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,那扇门像一个彻底密封的盒子,把苏新皓整个人装了进去,只留外面的人对着那层深蓝色的布帘一遍一遍地等。

朱志鑫每天来,每天坐在走廊那把塑料椅上,从早坐到晚。他几乎没合过眼,眼窝陷下去一圈,下巴上冒出了一片没刮的胡茬,那双从前温和沉稳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一动不动,背挺得僵直,像一块被钉在了椅子上的石头。张极也来,但他从来不坐,他靠在ICU对面的墙上,双臂环在胸前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走廊,谁也不看谁,谁也不跟谁说话,可他们都在等同一扇门打开。

穆祉丞是每天来得最早、走得最晚的那个。他总是站在那扇门前面,离门最近的位置,手指搭在门框上,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,像在隔着那层门板感知里面有没有心跳声。他盯着那片深蓝色的帘子,盯久了眼眶就会泛红,然后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墙面上,站一会儿,再抬起来,再盯。

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。到了第三天的傍晚,只有朱志鑫、张极、穆祉丞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角落阴影里的邓佳鑫还留着。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紫,又沉成墨蓝,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昏黄的、冷清的亮块。

然后那扇门开了。

护士端着药盘走出来,站在门口,目光扫了一圈走廊里剩下的人。她的表情不像前几次那样紧绷,像是里面的情况终于有了一些确定的变化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"病人醒了。意识清醒,生命体征稳定,明天可以转出ICU。"

穆祉丞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内部猛地震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,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
护士顿了一下,看了他们一眼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在斟酌什么:"他有话让我带出来。"

朱志鑫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这三天把他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,连站起来都要一点一点地支撑自己。

护士说:"他只让姚昱辰进去照顾他。他说了——"她又顿了一下,"其他人,一律不见。"

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。

朱志鑫站到一半的身体停了下来。他的手还撑着椅背,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半弯着腰的姿势,像被什么东西突然钉住了。他的目光落在护士脸上,像是想从那句话里找出什么翻盘的可能。可护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侧过身,朝门里喊了一声:"姚昱辰。"

姚昱辰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,经过朱志鑫身边的时候朱志鑫的手指在椅背上攥了一下,像想开口喊住他,可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。姚昱辰经过张极的时候张极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。姚昱辰经过穆祉丞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——穆祉丞还站在门框旁边,一只手还搭在上面,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,眼眶里的红浓得像要滴下来,可他咬住了嘴唇,没有说一句话。

姚昱辰进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"咔嗒"一声轻响。

那声轻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
朱志鑫终于站直了身体。他转过身,面朝着墙壁,一只手撑着冰冷的白色墙砖,额头抵在手背上。他的肩膀很轻很轻地塌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最深处被压碎了一角,他张着嘴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梗了很久,才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吐出来。

张极背靠着墙,慢慢滑了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他低着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,十指扣着后脑勺,胳膊肘支在膝盖上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塑。

穆祉丞没有动。他还站在那扇门旁边,手指搭在门框上,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滑下来一滴,砸在脚尖前的地砖上,洇开一小圈深色。他没有抬手去擦,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抿成一条细白的线,把那声哽在喉咙里的哭咽硬生生嚼碎了咽回去。

邓佳鑫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初秋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干枯落叶的味道。他站在窗边,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
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

那扇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。也许姚昱辰正在给苏新皓换药,正在给他倒水,正在听他用那副彻底哑掉的嗓子说"帮我关一下灯"或者"你转过去"或者别的什么。但外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。那层深蓝色的帘子还拉着,遮住了里面所有的光、所有的声音、所有苏新皓到底怎么样了的确切消息。

只留给他们一句"一律不见"。

朱志鑫在墙壁前面站了很久。他重新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沉了很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碎的、软的东西上面。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
张极还坐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穆祉丞还站在门边,没有离开。路灯的光照进走廊里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落在地上,安静得像一幅永远也等不到结局的画。

可能有点啰嗦,抱歉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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