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两个月的照顾,有一天傍晚,苏新皓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建模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网格在冷白的光里交错纵横,他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,眉心微微蹙着,整个人像一尊被数据包围的雕塑。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角度、弧度和节点的咬合。
穆祉丞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。
穆祉丞没出声,轻手轻脚地拖过旁边的椅子,紧挨着苏新皓坐下来。明明桌子很大,旁边空了大半,他却硬要把椅子挪到跟苏新皓肩抵着肩的位置,膝盖侧过去,轻轻碰着对方的大腿外侧,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,把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。
苏新皓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,浑然不觉。
穆祉丞就安静地坐在那儿,歪着头看他。目光从苏新皓的眉骨开始描——那道干净利落的眉峰,微微蹙起时眉心挤出的那道浅痕,他好想伸手去抚平它;然后沿着鼻梁往下走,笔直的一条线,电脑冷光在侧面切出一道窄窄的亮边,鼻尖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翘;再到嘴唇,苏新皓习惯性地抿着,唇线压得很薄,嘴角轻轻往下垂,是专注时无意识的表情,穆祉丞看着看着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蜷紧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他想要吻他。想得胸口发疼。
苏新皓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,此刻坐在他身边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,心脏跳得有多快、多响,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拼命地擂,擂得穆祉丞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,怕一开口那颗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砸在苏新皓手边,砸得鲜血淋漓——你看啊,就是这颗心,全是你的,你拿去。
然后他悄悄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前倾了倾身。
苏新皓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,领口洗得有些发软了,衣料贴着脖颈的弧度微微翘起一角。穆祉丞凑上去,鼻尖几乎蹭到那片肩窝处的衣领,栀子花香的洗衣液味裹着一层体温,暖而干净,像夏天的风灌进窗缝的味道。他屏住呼吸,嘴唇隔着一厘米的距离,虚虚地、极轻地对着那片衣料“吻”了下去。
没有碰到。可他觉得那层空气已经烫得像火,灼着他的唇瓣,那缕栀子花香钻进鼻腔之后就没出来过,一路涌到后脑勺,涌到四肢百骸,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,溺得头昏脑涨。他闭上眼睛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影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,像在无声地念一个名字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,热得发烫。他看着苏新皓的侧脸,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——像信徒跪在神像面前,把全部的自己摊开来献上去。那里面写着“我想要你”,写着“我受不了了”,写着“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”,写得满满当当,密密麻麻,每一个字都在瞳孔深处烧成灰又重燃。
他的视线从苏新皓的眉梢滑到唇角,再从唇角滑回眼尾,来来回回地描,像在用目光把这个人吻了千百遍。他的眼眶泛着红,因为忍得太久了——忍着不伸手去碰,忍着不凑过去真的亲上去,忍着不把“我喜欢你”这四个字从胸腔里掏出来摔在桌面上,管他什么覆天阁什么建模什么乱七八糟的,我只想要你回头看我一眼,认认真真地看一眼,别再用那种“这孩子是不是饿了”的眼神看我了。
苏新皓终于觉得不对劲了。也许是灼热的目光烧穿了那层专心致志的壳,也许是耳边的呼吸声实在太重太乱了。他偏过头,迎面撞上的就是穆祉丞来不及收回去的那双眼——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瞳孔大得反常,里面像盛着整片烧着了的夜空,火光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把他吞噬。
苏新皓愣了:“你……靠这么近干什么?”
穆祉丞猛地往后弹开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“吱”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笔筒来掩饰,指尖在发抖,声音又急又慌:“没、没干什么!我看你建模呢!”
他低下头,使劲地眨眼睛,把那层快要溢出来的水光硬生生逼回去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连脖子根都烧透了。
苏新皓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困惑的、不解的,像在一道复杂的方程面前撞上了从未见过的符号。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——他从小读不懂感情,看不懂眼神,更不知道那种满到溢出来的滚烫注视意味着什么。
“……建模有什么好看的,一堆线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回去继续敲键盘。
穆祉丞攥着笔筒,指节发白。他低着头,偷偷地、使劲地呼出一口气。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要命地跳,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酸。他抬起眼睛,从垂下的刘海缝隙里偷看苏新皓的侧影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,又使劲抿住。
你不知道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没关系。
他重新把膝盖悄悄挪回去,重新抵着苏新皓的腿侧,重新把自己嵌进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。屏幕冷光映着两个人,一个浑然不觉,一个满心滚烫。窗外天黑了,路灯的光斜落在桌角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苏新皓伸手去够充电线,胳膊抬起时带起一阵风,那缕栀子花香再一次漫过来。穆祉丞闭上眼,深深地、贪婪地吸了一口,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,舍不得吐。
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却翘着,睫毛还在轻轻地颤。
那里面满满的都是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