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午年没等来技术科的化验报告,却先等来了第二起案子。
马年正月初三,雪停了,江城被裹在一片刺眼的白里。清晨六点,环卫工人在西城老区的一条巷子口发现了尸体。
是个中年男人,仰面朝天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巷口残破的红灯笼。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团东西——打开一看,是半张撕碎的年画,画着一只马蹄。
陈午年蹲在尸体旁,手套已经戴上。死者五十岁上下,穿着普通,口袋里只有一部老年机、一串钥匙和二十三块五毛钱。没有身份证,没有钱包。
“死亡时间大概凌晨两点到四点。”法医初步检查,“一刀毙命,从背后刺入,直接穿透心脏。手法很专业。”
陈午年翻过尸体。背后的伤口位置精准,刀刃避开了肋骨,直入心脏。这不是冲动杀人,是处决。
“他手里这年画……”小李凑过来,“和银行金库那幅有点像。”
陈午年仔细看。纸张是手工宣纸,颜料是传统矿物彩,朱砂红尤其鲜艳。马蹄的线条流畅,肌肉纹理清晰——画这画的人有深厚的功底。但画被撕碎了,只剩马蹄部分。
“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卖年画的店。”
“陈队,”小李压低声音,“这一片快拆完了,哪还有店啊。就前面巷子尽头那栋楼,302那户,居委会说住着个做年画的老头。”
陈午年抬起头。巷子尽头,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孤零零立着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。三楼的阳台栏杆上,挂着一串褪色的生肖挂件,风一吹,叮当作响。
正是他前两天查到的那栋楼。
302的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:
上联:午马迎春春常在
下联:丙火照岁岁平安
横批:大吉大利
字是用金粉写的,在昏暗的楼道里微微反光。陈午年注意到横批的“吉”字少了一横——不是写错,是故意为之,像一个记号。
他抬手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又敲了三下,节奏重了些。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。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条缝。
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。浑浊,布满血丝,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。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
“找谁?”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“警察。”陈午年亮出证件,“想了解点情况。”
门开了。老人佝偻着背,侧身让开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节能灯吊在房梁上,发出惨白的光。房间里堆满了东西——成捆的宣纸,一罐罐颜料,晾在绳子上的年画。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糨糊的味道。
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台老式手动印刷机,木质滚轴上还沾着未干的红色颜料。
“您贵姓?”陈午年问。
“姓王。”老人指了指墙角的工作台,“王伯年。做年画的。”
陈午年环视四周。墙上挂满了年画,大多是生肖主题。有腾云驾雾的龙,有憨态可掬的猪,但最多的还是马——奔马、立马、饮马、卧马,形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
“王师傅画功了得。”陈午年走到一幅奔马图前。那马四蹄腾空,鬃毛飞扬,眼睛点得尤其传神,瞳孔里竟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光。
“混口饭吃。”王伯年咳嗽了两声,在凳子上坐下,“现在谁还贴年画啊,都贴印刷的春联了。”
陈午年转身,目光落在工作台上。台面铺着毛毡,上面摊开一张未完成的年画——画的是八骏图,已经完成了七匹,第八匹只画了个轮廓。旁边放着一支毛笔,笔尖的墨迹还没干。
“王师傅昨晚一直在画画?”
“嗯。”王伯年头也不抬,“年纪大了,睡不着。”
“画到几点?”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天快亮才眯了会儿。”
陈午年盯着那支笔。墨迹未干,说明确实不久前还在用。但房间里没有暖气,这么冷的天,墨汁应该干得很快。
“巷子口死了个人,您听说了吗?”
王伯年手抖了一下,笔从指间滑落,在毛毡上滚了几圈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。他弯腰捡笔,动作很慢,像关节生了锈。
“死……死了人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凌晨。死者手里攥着半张年画。”陈午年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半张马蹄,“您看看,眼熟吗?”
王伯年接过证物袋,手在抖。他凑到灯下看了很久,摇摇头:“年画都差不多,看不出来。”
“但这上面的颜料,”陈午年靠近一步,“是朱砂、雄黄、石青调的,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。而且这纸是手工宣纸,一张就得十几块。”
王伯年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警官懂画?”
“不懂。”陈午年盯着他,“但我师父懂。他生前喜欢这些,家里收了不少。他说,看年画不能只看画,得看里面的‘意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这匹马,”陈午年指着那半张画,“马蹄抬起,像是要奔跑,但又被撕碎了。这叫什么意?”
王伯年沉默了很久。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马失前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更哑了,“这是‘马失前蹄’的画意。一般不这么画,不吉利。”
陈午年记下了这个词。马失前蹄。
“王师傅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您认识一个叫王守义的人吗?以前在西城支行当保安。”
王伯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放下证物袋,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他有两个儿子,双胞胎,2001年时十五岁。”陈午年继续说,“一个叫王午生,一个叫王午民。您听说过吗?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王伯年站起身,动作有些急促,“警官,我还要赶一批年画,客人下午来取。要是没别的事……”
这是逐客令了。
陈午年没动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,停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。箱子很旧,漆都快掉光了,但锁是新的,一把黄铜挂锁。
“那箱子里是什么?”
“一些旧东西。”王伯年挡在箱子前,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伯年犹豫了,“都是私人物品。”
陈午年掏出搜查证——其实他还没有申请下来,但有时候虚张声势比真刀真枪有用。
王伯年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,肩膀垮了下来。他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,摸索着找到其中一把,打开了锁。
箱子里的东西很简单:几件旧衣服,几本书,还有一个相框。陈午年拿起相框,照片上是三个人——年轻的王守义,和两个十来岁的男孩。男孩们对着镜头笑,露出一模一样的虎牙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午生、午民十二岁生日,2000年摄。”
“王守义是您什么人?”陈午年问。
王伯年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他扶着箱子边缘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陈午年等待下文,但王伯年不再说话。他低着头,盯着箱子里的旧衣服,像在数上面的补丁。
“他有两个儿子,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伯年摇头,“守义出事后,两个孩子就失踪了。我也找过,找不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失踪的?”
“守义葬礼后。”王伯年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那天我本来要带他们回我家的,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。两个半大孩子,能去哪儿呢……”
陈午年看着照片上的两个男孩。他们的眼睛很亮,笑容灿烂,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后会策划一起绑架案。
“王师傅,”他收起照片,“您弟弟当年是怎么死的?”
“意外。”王伯年机械地回答,“电暖器漏电,触电死的。”
“您信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划破了房间里伪装的平静。王伯年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师父当年也不信。”陈午年说,“他查了三个月,后来……”
后来老赵死了。在追捕绑匪的夜里,被一枪打中心脏。子弹是从背后射入的,绑匪当时在逃跑,这个角度很奇怪。但现场没有第二个人,案子只能这么结。
“您知道那起绑架案吗?”陈午年问,“银行行长儿子的绑架案,赎金五十万。”
王伯年的脸色变得惨白。他后退一步,撞在箱子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那些事,我都不清楚。”
陈午年不再追问。他把照片放回箱子,合上箱盖:“这照片我能借用一下吗?”
“不行!”王伯年突然激动起来,一把按住箱盖,“这是我弟弟唯一的照片了,你不能拿走!”
“我只是借去……”
“不行!”王伯年几乎在吼,“出去!你给我出去!”
他的眼睛红了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陈午年举起双手,慢慢后退。
“好,我不拿走。但王师傅,如果您想起什么,或者见到那两个孩子,请一定联系我。”
他留下一张名片,放在工作台上。王伯年看也不看,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木箱,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。
陈午年退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房间。墙上那些马图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凝视着他,眼睛里的金粉闪烁着微弱的光,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
他关上门,走下楼梯。在二楼的拐角处,他停下来,侧耳倾听。
302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,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。很轻,但在这空荡荡的楼里,清晰得刺耳。
陈午年站在黑暗的楼梯间,点了一支烟。烟雾在冰冷空气里盘旋上升,像某种无解的谜题。
马失前蹄。
那半张年画到底是谁画的?死者为什么要攥着它?它是在指证凶手,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?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技术科发来消息:
“陈队,金库朱砂粉末的化验结果出来了。成分很特殊:朱砂、雄黄、石青、金粉,还有微量的人血。血液样本正在比对数据库。”
陈午年盯着“人血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拨通了小李的电话:“查一下,2001年王守义死亡案,现场有没有提取到血样?还有,查王伯年的背景。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栋快拆的楼里?他靠什么生活?”
挂了电话,陈午年抬头看向三楼。302的灯还亮着,但窗帘拉得很紧,一丝光都透不出来。
这栋楼像个沉默的见证者,见证了十五年前的死亡,也见证了十五年后的重逢。而那些画在纸上的马,那些奔腾的、静立的、失蹄的马,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跃出,踏碎这个看似平静的马年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花从破损的楼顶飘落,落在陈午年的肩上,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。
他掐灭烟头,走进风雪里。
马年才刚刚开始,而死亡,已经叩响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