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界的黑雾已经笼罩了沈言卿所在的寂殿整整四个月。
自他封印命镜、断尽尘缘之后,整个人便如同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,终日静坐,不饮不食,只靠着残存的魔元勉强维持生机。殿内没有灯火,没有声响,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孤寂,仿佛这里早已不是魔君的居所,而是一座提前为他备好的坟墓。
沈言卿靠在冰冷的石柱上,双目微阖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。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原本凌厉的下颌线变得格外突兀,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一身玄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显得愈发单薄可怜。生产时留下的伤痕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,禁术反噬的余威也时常在经脉中窜动,可他早已习惯了疼痛,习惯了麻木,习惯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独自承受一切。
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沉寂下去,直到魂飞魄散,直到彻底被三界遗忘。
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易地解脱。
这一日,寂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守在殿外的魔将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与紧张,隔着厚重的殿门,小心翼翼地禀报:“君上,九重天……九重天有使者前来,说是……说是明月仙尊派来的。”
明月仙尊。
温烬辞。
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沈言卿死寂的心口。
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,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,那是压抑了许久的震惊、痛楚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断了念想,早已将那个人从骨血里剔除。
可仅仅是一个名字,便让他所有的伪装,瞬间土崩瓦解。
温烬辞为什么会派人来魔界?
是为了孩子?
还是为了……彻底了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连?
沈言卿的指尖微微颤抖,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不想见,不想听,不想再与九重天有任何牵扯。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,控制不住那道早已刻入骨髓的身影,控制不住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回忆——九重天的明月,明月台的清辉花,温烬辞白衣清冷的模样,还有他那句冰冷刺骨的“脏了我的眼”。
每一幕,都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,疼得他浑身发颤。
“让他们……滚。”
沈言卿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久未言语的晦涩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冰冷又决绝。
他不想再与温烬辞有任何瓜葛。
不想再被羞辱,不想再被厌恶,不想再一次从云端摔进泥里。
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,只剩下最后一点尊严,他不能再丢了。
可魔将的声音却更加慌乱:“君上……使者说,他们带来了……小殿下的消息。”
小殿下。
温念白。
他用半条命生下的孩子。
这一次,沈言卿再也无法保持平静。
他猛地撑着石柱站起身,动作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,险些栽倒在地。他扶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喘着气,心口剧烈起伏,原本死寂的眸子里,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光芒。
孩子……
他的孩子。
他被抢走的,从未再见过一面的孩子。
沈言卿的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骨节分明,枯瘦得吓人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殿外的魔将以为他不会再回应,才终于听见他低沉而破碎的声音。
“……让他们进来。”
他终究还是放不下。
放不下那个在他怀里只待了片刻,便被夺走的小生命。
放不下他用一身伤痛、所有骄傲换来的,唯一的血脉牵绊。
殿门被缓缓推开。
两名天界仙官身着白衣,神色冷漠地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殿内的阴暗与死寂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与不屑。他们站在距离沈言卿数步之外的地方,微微躬身,语气没有半分恭敬,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。
“魔界魔君,我等奉明月仙尊之命前来,并非为了与你叙旧。”
仙官开口,声音冰冷,“小殿下在九重天一切安好,仙尊与林叙白公子亲自照料,衣食无忧,修为日进,早已成为九重天最受宠爱的小殿下。”
沈言卿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听着每一个字,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,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的孩子,在九重天过得很好。
被他的亲生父亲,和那个占据了所有温柔的人,捧在心尖上宠爱。
而他这个亲生爹爹,却只能在黑暗里,听着别人描述孩子的幸福,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多么讽刺。
“仙尊命我等前来,只是告知你一声,”仙官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,“小殿下的身世,天界早已封锁,无人知晓他是你所生。你最好安分守己,永远不要出现在九重天,永远不要试图打扰小殿下的生活。”
“若是你敢坏了仙尊的安稳,仙尊不介意,亲手将你挫骨扬灰。”
字字句句,冰冷刺骨。
没有关心,没有问候,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。
只有警告,只有威胁,只有让他彻底消失的决绝。
沈言卿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可他却浑然不觉。他低着头,遮住眸底翻涌的湿意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蚀骨的悲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会……去打扰他。”
他不会去认孩子,不会去破坏孩子安稳的生活,不会让孩子因为他这个满身污秽的爹爹,被三界耻笑。
他能给孩子的,唯一的爱,就是永远不出现,永远不打扰。
仙官见他如此顺从,眼底的鄙夷更浓,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便准备离开。
走到殿门口时,其中一名仙官像是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。
“对了,仙尊与林叙白公子,不日便会举行大婚,昭告三界。”
话音落下,仙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。
殿门重重关上,再次将沈言卿隔绝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大婚。
温烬辞要和林叙白大婚了。
这个消息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狠狠压垮了沈言卿紧绷的神经。
他踉跄后退一步,重重撞在石柱上,浑身脱力,缓缓滑落在地。
心口的疼痛席卷而来,比生产时更痛,比被夺走孩子时更痛,比知晓亲缘真相时更痛。
他曾奢望过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温烬辞会看他一眼,会记得他们之间有过的牵绊。
他曾孤注一掷,用禁术,用性命,用所有,去赌一个不可能的未来。
可到头来,他赌输了一切。
温烬辞终究还是要和别人大婚,昭告三界,一生一世,一双人。
而他,只是一个阴邪肮脏、用完即弃的工具,一个连出现在他们婚礼上,都不配的笑话。
沈言卿缓缓闭上眼,滚烫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,无声地滑落。
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,肩膀微微颤抖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连哭,都不敢大声。
怕被人听见,怕被人嘲笑,怕自己最后一点尊严,也荡然无存。
寂殿之内,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,和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桃林暖境,时光温柔得不像话。
沈书黎正坐在温墨言亲手搭建的秋千上,被轻轻推着晃悠,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花蜜茶,眉眼弯弯,笑得清甜治愈。周身淡淡的祥瑞金光柔和流转,不染半分尘埃,像一个被全世界妥善安放的宝贝。
温墨言站在他身后,手掌稳稳护着他的腰,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,眼底的宠溺与温柔,浓得化不开。他看着沈书黎干净无忧的笑脸,心底所有的冷硬都化作了绕指柔,只想一辈子这样守着他,护着他,不让他受半分委屈,半分苦楚。
“墨言,你听说了吗?”沈书黎回头,小脸上带着一丝好奇,“烬辞哥哥和叙白哥哥,快要大婚了呢。”
温墨言微微点头,声音温柔:“嗯,听说了,天界已经在准备婚事了。”
“真好呀,”沈书黎笑得眉眼弯弯,眼底满是羡慕,“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。”
温墨言低头,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,语气笃定:“我们也会。”
“书黎,我会给你一场更盛大的婚礼,让你成为三界最幸福的人。”
沈书黎脸颊微微泛红,害羞地低下头,搂住温墨言的脖子,小声应道:“嗯,我相信墨言。”
秋千轻晃,桃花纷飞,暖风绕肩。
这里没有黑暗,没有痛苦,没有绝望,没有锥心刺骨的消息。
沈书黎永远不会知道,在魔界深渊里,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,刚刚因为他口中“幸福”的两个人,彻底碎了最后一丝念想。
永远不会知道,他每一句天真的祝福,都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沈言卿的心口。
他的世界,永远只有甜,只有暖,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。
而沈言卿的世界,只剩下黑暗,痛苦,绝望,和生生世世的求而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