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进东宫,烛火被窗风撩得轻轻晃动,把一屋寂静,烘得格外暧昧。
沈知微臂上的伤不算致命,却深得见血,方才强撑着冷静,此刻一静下来,疼得指尖微微发颤。
萧玦屏退所有人。
偌大寝殿,只剩他们两人。
他取来金疮药与干净纱布,在榻边坐下,抬眸看她:“坐过来。”
声音不再是摄政王的冷硬,也不是纨绔子弟的轻佻,是一种极沉、极稳、极克制的温柔。
沈知微依言上前,在他身侧坐下。
烛火映在她脸上,平日里那层冷静通透,竟悄悄染了几分怯意。
萧玦轻轻托起她受伤的左臂,动作放得极轻,仿佛怕一碰就碎。
指尖触到她小臂肌肤的一瞬,两人同时微顿。
她的肌肤微凉,细腻得不像话。
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略有些粗糙,却格外安心。
“忍着点。”萧玦低声道。
他用干净布条擦去血迹,动作细致而专注,眉峰微蹙,目光全落在她伤口上,连呼吸都放轻。
沈知微垂眸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摄政王,
朝堂上杀伐果断、一句话定生死的男人,
此刻竟为了她一道伤口,这般小心翼翼。
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,又软,又麻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:“殿下方才……真的信我?”
萧玦擦伤口的手一顿,抬眸看她。
烛火在他黑眸里跳耀,亮得惊人。
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嗯。”
“一开始不信。”他直言不讳,“兵符失窃,所有线索都指向你,换谁,都会怀疑。”
沈知微指尖轻轻蜷缩。
果然。
可下一秒,他的声音又沉了下来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
“但你看着我眼睛说不是你时,我忽然就信了。”
她猛地一怔。
“我萧玦这一生,不信鬼神,不信人心,只信利弊。”
他望着她,目光深邃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,
“可对你……我想赌一次。”
“赌我的眼光,
赌你的心性,
赌你不会让我输。”
沈知微喉间一涩,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,习惯了算计,习惯了防备,习惯了把真心裹得严严实实。
从未有人,对她说过这样的话。
从未有人,明知她满身是谜、一身是刺,还愿意毫无保留地信她。
“殿下就不怕……我骗你?”她声音微哑。
萧玦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低沉,带着几分纵容,几分霸道。
“你骗我,我认。”
他重新低头为她上药,语气轻得像风,
“只要骗得久一点,骗我一辈子,也无妨。”
沈知微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心跳,乱得一塌糊涂。
她擅长演戏,擅长伪装,擅长用柔弱做盾,用狠厉做刀。
可面对这样直白又滚烫的心意,她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防备,所有的冷静,全都溃不成军。
药敷上伤口,微微刺痛。
她下意识轻吸一口气,眉尖微蹙。
萧玦立刻停手:“疼?”
“……还好。”
他动作更轻了,几乎是贴着肌肤慢慢敷开,指尖偶尔擦过她完好的肌肤,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。
空气渐渐变得灼热。
烛火噼啪一声,轻轻炸响。
两人都没说话,可那无声的情愫,却像藤蔓一样,疯狂缠绕生长。
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
她身上淡如伪体香的木质花香,
白麝香、茉莉、橙花、皂感干净的味道,
缠在一起,融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药上好,萧玦拿起纱布,一圈一圈,细心为她包扎。
指节偶尔擦过她手腕,她便轻轻一颤。
这细微的反应,尽数落入他眼底。
萧玦眸色暗了暗,动作却依旧克制。
包扎好,他没有立刻松开手,依旧轻轻托着她的手腕,抬眸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一屋寂静,心跳清晰可闻。
沈知微先慌了神,下意识想收回手,却被他轻轻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微哑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她慌乱得连称呼都乱了。
“叫我名字。”萧玦盯着她,目光执着,“沈砚,叫我名字。”
她睫毛剧烈一颤,唇瓣微微抿起,半晌,才轻轻吐出两个字,细若蚊蚋:
“……萧玦。”
这一声,软得像棉花,轻轻砸在他心上。
萧玦喉结滚动一下,缓缓松开她的手,却伸手,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乱发。
指腹擦过她脸颊,温热的触感,一路烫到心底。
“早点回去歇息。”他站起身,刻意拉开一点距离,声音恢复几分平静,“伤口别碰水,有事……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沈知微站起身,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脚步微顿,却没回头,只轻轻道:
“殿下也早些歇息。”
话音落,她推门离去。
殿门关上,一室重归寂静。
萧玦依旧站在原地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,与那缕挥之不去的木质香。
他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心口。
那里,跳得前所未有地乱。
卫衍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主子,沈姑娘已经安全回院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玦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叹。
“主子,您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萧玦打断他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眸色复杂,
“有些事,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。”
他只知道——
从她挡下那一箭开始,
从她朝堂上递上那卷证据开始,
从她冒着危险拿回兵符、笑着说“不让你为难比命重要”开始,
他就再也放不下这朵,看似柔弱、实则扎进他心底的小白花。
另一头,沈知微回到自己小院。
一进门,她便靠在门板上,长长喘了口气。
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远不及心口的慌乱。
她抬手,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。
烫得惊人。
窗外月光洒进来,落在她身上,那缕木质香淡淡散开,干净、清浅、温柔得不像话。
沈知微缓缓闭上眼。
心底有个声音,在拼命警告她——
不能动心,不能动情,不能陷进去。
你的路,是以身殉局,是送他登上帝位,是干干净净地退场。
可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,却在疯狂叫嚣——
他信你,他护你,他为你紧张,为你心疼。
你真的舍得,就这样推开他吗?
她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心口。
那里,早已不再是一片冰冷死寂。
那里,藏着她最不敢面对的——
心动。
槐花簌簌,月光温柔。
一场高手对弈,一局江山权谋,
终究还是,输给了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