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一党落网不过一日,边境便急报连传。
北境铁骑压境,守将急请兵符调遣援军,可那份本该锁在萧玦暗格的半边兵符,竟不翼而飞。
消息一传入东宫,整座府邸都陷入紧绷。
兵符一丢,等于把北境门户拱手送人。
朝野上下暗流涌动,方才安定的局面,随时可能再次崩塌。
萧玦书房一夜未熄灯。
卫衍带着暗卫翻遍每一寸角落,连地砖都撬开过,依旧一无所获。
“主子,能进入暗室的,只有您身边最亲近的人。”卫衍声音压得极低,“怀疑的范围……很小。”
萧玦坐在案后,指尖轻叩桌面,神色冷寂。
亲近之人。
这五个字,绕来绕去,最终都绕到一个名字上。
沈知微。
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东宫各处、看似毫无威胁、却事事精准得可怕的人。
天色微亮时,院门被轻轻叩响。
沈知微端着一碗醒酒汤模样的汤药,缓步走入。
依旧是一身素衣,眉眼温顺,步履轻缓,身上那缕木质花香淡淡漫开,干净得让人不忍心生疑。
“殿下,一夜未歇,喝口汤暖暖身子吧。”
她垂首将碗放在案边,姿态恭谨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萧玦抬眸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。
没有平日的慵懒,没有试探的笑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。
“兵符丢了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沈知微身子微不可查一顿,抬眸,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惊愕与惶恐:“兵符?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”萧玦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整座东宫,除了卫衍,只有你能随意靠近本王的寝居与暗室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。
我在怀疑你。
丫鬟侍从早已被屏退,廊下寂静无声。
空气中的张力绷得快要断裂。
沈知微却没有慌,也没有急着辩解,只是静静望着他,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委屈,却依旧强撑镇定。
“殿下怀疑我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萧玦声音冷硬,“是在等你说实话。”
“殿下要我说什么?”她轻声反问,睫毛轻轻一颤,“说我为了复仇,为了搅乱你的江山,所以偷走兵符,通敌卖国?”
她往前轻轻一步,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:
“殿下如果真的这么想,此刻不必与我多言,直接下令杀了我便是。”
“我沈知微,若要反,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。”
语气平静,却字字铿锵。
没有小白花的哭腔,没有柔弱的退让,是藏在皮囊之下的、属于沈砚的风骨。
萧玦盯着她许久。
他在审视,在分辨,在从她眼底每一丝波动里寻找破绽。
可他看到的,只有坦荡,只有冷静,只有一丝被最信任之人怀疑的涩然。
他明明知道她最会演戏,最会藏心。
可这一刻,他偏偏不愿相信是她。
“你想要的,本王都能给你。”他声音微沉,“翻案,复仇,青史留名,甚至……你想要的安稳。你不必用这种方式逼我。”
沈知微心口轻轻一震。
他到了这种时候,想的不是如何处置奸细,而是——
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,却没开口的东西。
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蜷缩。
“殿下,”她声音轻了几分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软,“我若真要兵符,昨夜宫宴、猎场、暗室,我有一百次机会。何必等到今日,等到你最需要兵符的时候,让自己成为第一嫌疑人?”
萧玦眸色微动。
她说得对。
以沈知微的心智,若要背叛,绝不会做得如此明显。
“那兵符去哪了?”
“被人栽赃。”沈知微抬眸,眼神瞬间锐利如刀,“太后一党虽倒,可余孽还在。他们就是要让你我内讧,要你亲手杀了我,断你一臂。”
“他们赌你不信我。”
萧玦指尖一顿。
赌你不信我。
五个字,轻轻敲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站起身,绕过案几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两人距离极近,呼吸相闻,气氛从对峙,悄然变成拉扯。
“本王凭什么信你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。
沈知微仰头望着他,清晨微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得近乎虚幻。
她沉默一瞬,轻轻开口:
“殿下可以不信我。
但请给我一日时间。
一日之内,我把兵符带回来,把幕后栽赃之人,带到你面前。”
“若我做不到,”她眼神平静无波,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萧玦死死盯着她。
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决绝,也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、不愿被他误解的委屈。
心,在这一刻,轻轻偏了。
他忽然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。
动作轻得像一片槐花落下,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。
“我不是要你立军令状。”
沈知微猛地一僵,耳尖瞬间泛红。
心跳乱了节拍,所有冷静算计,在这一瞬,轰然碎裂。
“我是怕你……”萧玦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
“以身犯险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知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,独自出了东宫。
没有带侍从,没有带护卫,像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。
卫衍站在萧玦身边,急得低声道:“主子,她这一去,万一真的是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萧玦打断他,目光望向她离去的方向,眸色深沉,
“她若要走,昨夜就不会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吩咐:
“派人跟着,暗中保护,不准现身,不准打扰。”
“是。”
卫衍退下后,书房内只剩萧玦一人。
他抬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,与那缕清浅的木质香缠绕在一起,挥之不去。
他这一生,不信天,不信地,不信人心,只信棋局与实力。
可这一次,他竟然想赌。
赌她不会负他。
赌她眼底那一丝慌乱,不是演的。
赌这一场高手过招,最后不是两败俱伤。
暮色降临前,沈知微回来了。
她一身尘土,鬓发微乱,左臂衣袖上沾了一片深色污渍,显然经过一番缠斗。
可她眼神明亮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径直走到萧玦面前。
“殿下,兵符找到了。”
锦盒打开,半边兵符静静躺在其中,完好无损。
“栽赃之人,是太后生前最信任的太监,偷兵符后意图逃往边境,被我拦下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人就在府门外,殿下可以亲自审问。”
萧玦没有看兵符,也没有看门外犯人。
他的目光,死死落在她左臂那片污渍上。
“受伤了?”他声音一紧。
沈知微下意识将手臂往后藏了藏,淡淡道:“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”
“伸出来。”萧玦语气不容拒绝。
她迟疑片刻,还是轻轻抬起左臂。
衣袖被拉开,一道不算浅的划伤横在小臂上,已经渗出血迹。
萧玦心口一紧。
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动作带着几分急切,低头仔细查看伤口,眉头紧锁。
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肌肤,两人同时一僵。
“这点事,也敢独自去做?”他声音发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,“你知不知道,对方一旦动手,你回不来。”
沈知微望着他紧绷的侧脸,心跳再次失控。
原来他生气的,不是兵符,不是怀疑,不是局势。
是她受伤了,是她独自去冒险了。
她轻声道:“我答应过殿下,一日之内把兵符带回来。我不能食言。”
“在你眼里,承诺比命还重要?”萧玦抬眸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沈知微看着他,沉默许久,轻轻吐出一句:
“对我来说,
不让殿下误会,
不让殿下为难,
比命重要。”
一语落下,四周瞬间寂静。
风穿过窗棂,卷起那缕熟悉的木质花香。
白麝香干净,橙花清浅,皂感淡得像体温,缠缠绕绕,裹住两人之间所有未说出口的心动。
萧玦攥着她手腕的手指,缓缓松开,却又轻轻握住,不肯放开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郑重无比:
“沈知微,记住。
从今往后,
我信你。
无论别人说什么,无论局面多乱,无论证据指向谁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沈知微睫毛剧烈一颤,眼眶微微发热。
十年血海孤途,她从未被人如此坚定地信任过。
从未有人,在全世界都可以怀疑她的时候,站在她身前,说一句——我信你。
她低下头,掩去所有情绪,声音轻轻发颤:
“……谢殿下。”
萧玦看着她低垂的发顶,心中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抬手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。
“以后,不准再一个人去闯。”
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
你的险,我陪你冒。
你的局,我陪你下。”
“我们一起。”
沈知微靠在他怀里,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与自己的木质香缠绕相融。
她紧紧攥着他的衣摆,长久以来筑起的所有心防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。
心动无声,情愫暗涌。
高手过招,招招致命。
可这一次,致命的不是算计,是再也藏不住的、汹涌而来的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