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，帮辅任务，针尖对麦芒

自习课上陆沉公然无视纪律、挥手甩开林知远的一幕，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班里同学的眼睛，也很快经由班干部的口头汇报，传到了班主任陈敏的耳中。陈敏从教近二十年，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，像陆沉这样刚转学就连续打破班级秩序、态度桀骜又成绩垫底的新生，并不算多见，但她并没有立刻采取严厉的批评与惩罚，而是选择在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上，用一种更稳妥、更符合高三教学节奏的方式，将这件事摆上台面。

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教室，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，讲台上的粉笔灰在光线里轻轻浮动，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。高三的班会课向来简短高效，很少有多余的闲谈，陈敏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，脸上的神情平静而严肃，目光先是缓缓扫过全班，最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后排的陆沉身上，停留了几秒，又移向前排端正坐好的林知远。

班里的学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，纷纷停下手中的笔，抬头看向讲台，心里都清楚，今天的班会内容，大概率和那位新来的、麻烦不断的转学生有关。

陈敏将教案轻轻放在讲桌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语气沉稳而有力，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：“同学们，高三这一年，对你们每一个人来说，都是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年。高考是一场公平的较量，也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，我希望班里的每一位同学，都能拿出最端正的态度，珍惜时间，遵守纪律，互相帮助，共同进步。尤其是新加入我们班级的同学，更要尽快适应高三的节奏，收起不必要的散漫，把心思放在学习上。”

这番话没有点名道姓，却字字句句都指向陆沉。教室里鸦雀无声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后排望去，有人好奇，有人同情，也有人暗自等着看一场批评教育的好戏。陆沉依旧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，单手撑着下巴，侧脸对着窗外，仿佛老师口中所说的“新同学”与自己毫无关系，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转着笔，动作流畅，眼神淡漠，没有丝毫慌乱，也没有丝毫愧疚。

陈敏自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，却没有当场发作。她很清楚，像陆沉这样外表桀骜、内心封闭的学生，硬碰硬的批评只会激起更强的逆反心理，非但起不到教育效果，反而会让他更加抵触班级、抵触学习。更何况，她在查阅陆沉档案时，早已发现了那份不对劲的重点中学转出记录，一个曾经在省重点实验班名列前茅的学生，不可能真的甘心堕落成年级倒数，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。而眼下最稳妥、最有效的办法，就是让班里最自律、最负责、成绩最顶尖的林知远，去引导他、影响他。

在她的教育理念里，没有真正无可救药的学生，只有没有找对方法的引导。而林知远，就是她手中最稳妥、最值得信任的一张牌。

陈敏的目光很快转向班级前排，落在了林知远身上，眼神瞬间变得温和而信任，语气也随之放缓，带着不容推辞的嘱托：“林知远，你作为咱们班的班长，学习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，做事认真负责，遵守纪律，是全班同学的榜样。老师知道你高三时间紧张，任务繁重，但老师还是希望你能承担起一份责任，在学习上、纪律上，帮助身边有困难、有差距的同学，实行一对一帮辅计划，带着大家一起进步，不让任何一个人在高三掉队。”

林知远闻言，微微一怔，随即立刻站起身。他身姿挺拔，白衬衫依旧平整干净，金属框眼镜后的眼神清澈而认真，语气恭敬而沉稳：“老师，我愿意尽力而为。只要是班里需要，只要同学愿意学习，我都会抽出时间帮忙讲解、辅导。”

他的回答坦荡而真诚，没有丝毫推脱，也没有半点骄傲。在他的认知里，作为班长，帮助同学是理所应当的职责，只要对方愿意学，他从不吝啬自己的时间与笔记。过去两年里，他也多次帮助过基础薄弱的同学梳理知识点、讲解错题，从来都是耐心细致，毫无怨言。
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陈敏口中那位需要帮扶的同学，会是陆沉。

陈敏看着他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随即一字一句，清晰地宣布了那个让全班哗然的决定：“很好。那从今天开始，你就重点负责陆沉同学的学习帮辅工作。他刚转学过来，基础薄弱，学习习惯也需要调整，以后你的主要任务，就是每天督促他按时完成作业、遵守课堂纪律，利用课间、自习或者放学后的时间，给他讲解基础知识点，帮他制定学习计划，尽快把成绩提上来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教室如同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，瞬间炸开了锅。

“不是吧？让林神去辅导陆沉？这怎么可能啊！”

“陆沉那种连作业都不写、自习课玩手机的人，根本油盐不进啊！”

“陈老师是不是太想当然了？陆沉要是能学，上次摸底考就不会考一百多分了。”

“林神太惨了，本来时间就紧，还要被这种问题学生拖累。”

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，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，看向陆沉的目光里带着同情，看向林知远的目光里则充满了惋惜。在所有人看来，让年级第一的顶尖学霸，去辅导一个故意交白卷、态度桀骜的倒数第一，简直是最荒唐、最不切实际的安排。

林知远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攥紧，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。

他不是不愿意帮助同学，而是不愿意把自己宝贵的高三时间，浪费在一个屡次挑衅规则、无视学习、毫无悔改之意的人身上。陆沉的冷漠、无礼、叛逆，他都看在眼里，自习课上的冲突、走廊里的漠视、撕毁学习计划的预兆，都在告诉他，这个人根本不想学习，也根本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委婉地向陈敏说明情况，想要告诉老师，陆沉并不愿意配合，这样的帮辅没有任何意义。可话到嘴边，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师命难违。

作为班长，作为老师最信任的学生，他不能当众反驳班主任的安排，不能破坏班级的秩序，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推卸与嫌弃。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，责任面前，没有挑选的余地，只有承担的义务。

沉默几秒后，林知远缓缓低下头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我知道了，老师。我会尽力做好陆沉同学的帮辅工作。”

陈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，拍了拍手，结束了这段让全班震动的安排：“很好，那就这么定了。希望你们两个人互相配合，一个认真教，一个努力学，争取在下次月考里，看到明显的进步。”

班会课很快结束，老师离开教室后，班里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，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同学们围在林知远的座位旁，七嘴八舌地替他抱不平，有人劝他不要白费力气，有人提醒他别被陆沉拖累，还有人直接说陆沉根本无可救药。

林知远只是安静地听着，没有过多回应，只是默默收拾着桌面上的资料。他心里很清楚，抱怨与推脱没有任何意义，既然答应了老师，就必须做到言出必行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，他也要试着去引导陆沉，这是他作为班长的底线，也是他做人的原则。

他花费了整整一节下课的时间，结合陆沉摸底考的分数，针对性地整理出了一套最基础、最适合零基础起步的学习计划。从语文的古诗文默写，到数学的公式定理，再到英语的单词短语、理综的基础概念，每一项都写得条理清晰、步骤明确，甚至连每天的学习时长、任务量、错题整理方式，都一一标注清楚。他还把自己高一高二的基础笔记整理出来，重点内容用三色笔标注，方便陆沉理解记忆。

厚厚的一叠资料，工整、细致、用心，倾注了林知远最后的耐心与善意。

他抱着资料，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，一步步朝后排走去。

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，温和而坚定，与后排那个慵懒冷漠的身影，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。

陆沉早就注意到了朝自己走来的林知远，也看到了他怀中那叠厚厚的资料。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，心里早已猜到对方的来意。

帮辅？辅导？学习计划？

真是可笑。

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进步，不是成绩，而是藏起所有光芒，拿到能救母亲命的竞赛奖金。学习越好，目标越大，伪装就越容易暴露。对他而言，林知远递来的不是帮助，而是麻烦，是打破他计划的阻碍。

林知远站在陆沉的课桌前，将手中整理好的学习计划与笔记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推到陆沉面前。他的语气平静、礼貌、不带任何情绪，如同对待每一位需要帮助的同学一样：“陆沉同学，这是我根据你的基础整理的学习计划，从最基础的知识点开始补齐，难度不高，只要你每天按任务完成，我会在课间和放学后给你讲解错题。我们一步一步来，慢慢把成绩提上去。”

周围的同学纷纷围了过来，屏住呼吸，想看陆沉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。有人期待，有人看热闹，也有人暗自为林知远捏一把汗。

陆沉缓缓抬起头，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淡漠地扫过桌面上工整细致的资料，又看向林知远认真而坚定的眼睛。

下一秒，他做出了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举动。

他伸出右手，指尖捏住那叠学习计划的一角，指尖微微用力。

“撕拉——”

一声清脆而刺耳的撕裂声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
那张耗费了林知远无数心思、写满工整字迹的学习计划，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撕开，紧接着是第二下、第三下，直到整张纸被撕成细细长长的碎片，才停下手。他抬手，轻轻一扬，碎片如同雪花一般，轻飘飘地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，没有一丝留恋，没有一丝愧疚。

整套动作流畅自然，神情冷漠至极，仿佛毁掉的不是一份善意，而是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。

“学习计划？”陆沉嗤笑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，“我不需要。班长有这时间，还是管好你自己，刷你的题，考你的第一，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。”

他的语气冰冷，眼神倨傲，周身散发出一种“生人勿近”的疏离感，直接将林知远的所有善意与努力，全部踩在了脚下。

林知远站在原地，看着垃圾桶里散落的碎片，指尖瞬间攥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阳光照在那些碎纸上，也照在他平静却冰冷的脸上。他没有愤怒地大吼，没有失态地争执，也没有委屈地质问。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，从最初的耐心、认真，彻底变成了疏离、淡漠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
他知道，自己所有的善意，都喂给了冷漠。

他所有的努力，都成了笑话。

他所有的原则，在陆沉面前，都一文不值。
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围观的同学谁也不敢说话，只能紧张地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林知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是深深看了陆沉一眼。那一眼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恨，只有彻底的放弃与决绝。

他转身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，背影挺直，步伐沉稳，没有回头，没有停留。

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对陆沉抱有任何改变的期待，不再主动靠近，不再善意劝导。

针尖对麦芒，从此刻正式成型。

规则守护者与叛逆伪装者，彻底站在了对立面。

而后排的陆沉，看着林知远冷漠决绝的背影，指尖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他心里很清楚，自己刚刚撕碎的，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。

他也知道，林知远没有错，遵守规则、努力学习、乐于助人，都没有错。

可他不能回头，不能接受，不能暴露。

母亲还在病床上等着医药费，父亲依旧缺席，他只能用最坚硬、最冷漠、最叛逆的外壳，把自己牢牢包裹起来，守住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。

对不起。

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，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桀骜冷漠的神情。

这场以伪装为名的戏，他必须演到底。

而林知远，注定会成为他这场戏里，最意外、也最无法避开的对手。
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，卷起垃圾桶里的纸片，也卷起了两个少年之间，再也无法轻易抹平的隔阂与对峙。

高三的序幕刚刚拉开，暗涌已经在平静的校园里，疯狂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