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把迈阿密的沙滩烤得暖烘烘的，玛丽举着一台复古胶片相机，镜头追着格蕾丝的身影。格蕾丝穿着那套浅蓝白交织的度假裙，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沙粒上，麻花辫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甩动，裙摆被海风掀起，像一只振翅的白蝶。她弯腰捡起一枚贝壳，回头对着镜头笑，眼尾的弧度弯得像沙滩上的潮汐线。

“别动，就这个角度！”玛丽按下快门，胶片在暗盒里轻轻咔哒一声，“这张一定好看，像从海里走出来的精灵。”

格蕾丝捧着贝壳跑回来，发梢沾了一点细沙：“玛丽姐姐，你拍得也太专业了。”

“以前在庄园里，约瑟夫总给小可爱们拍照片，教过我一点，练出来了。”玛丽用袖口擦了擦镜头，语气忽然轻了些，“说起来，汤米身上总有种很沉的东西，像背着一整个旧世界。你有没有觉得，他偶尔看海的眼神，像在看很远、很远的地方？”

格蕾丝指尖顿了顿，贝壳的凉意从掌心传来。她当然知道——汤米夜里会突然惊醒，指尖攥着空气，像在抓什么烧得发烫的东西；他从不在黄昏时靠近码头，说那里的风“闻起来像灰烬”。她从不追问，只是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，让他听着心跳慢慢平复。

“他只是……比别人多走了些路。”格蕾丝轻声说，把贝壳塞进玛丽手里，“但现在，他的路在这里，和我们一起。”

与此同时，潮汐岸咖啡馆的露台上，汤米正用一块麂皮布擦拭着黄铜咖啡壶。约瑟夫坐在藤椅上，手里转着一杯庄园带来的波尔多红酒，目光扫过露台边缘的雏菊——那是艾玛寄来的种子，刚冒出头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。

“玛丽说，晚上要在露台吃海鲜饭。”约瑟夫开口，“她在集市买了刚捞的青口和藏红花。”

汤米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咖啡壶放在阳光下，铜面映出他的侧脸。他的动作忽然顿住，指尖的麂皮布滑落在地。

空气里多了一丝味道——不是海盐，不是咖啡香，是灼烧灵魂的焦糊味，像沥青在地狱的火里融化，像骨头在烈焰中噼啪作响。

汤米缓缓抬头，望向远处的公路。

一辆哈雷摩托正冲破集市的喧嚣，轮胎碾过沙砾，车身裹着幽蓝的火焰，像一颗失控的流星。火焰不是普通的橙红，是地狱深处的幽蓝，舔舐着金属车架，却没有烧毁任何东西——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、复仇之灵的温度。

摩托在咖啡馆门口猛地刹住，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道黑痕。骑手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年轻却被痛苦拧皱的脸，左眼燃烧着幽蓝的火，右眼是浑浊的灰，像被火焰烧穿了瞳孔。他的皮衣上沾着血和灰烬，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车把而泛白，呼吸里喷着淡蓝的火星。

路人尖叫着四散，集市的小贩慌忙收摊，只有汤米平静地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咖啡粉。
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他对约瑟夫说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
约瑟夫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阻拦，只是轻轻碰了碰酒杯里的红酒。他见过汤米眼底的冷，却从没见过这种——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、淬过火的平静。

汤米走到哈雷摩托前，站在新骑士面前。

年轻骑士眼中的幽蓝火焰瞬间狂暴起来，像被挑衅的野兽，却又在触及汤米目光的瞬间，莫名收敛了几分凶戾。他认得这眼神——不是恐惧，是本能的敬畏，像幼兽面对头狼。

“你是谁？”年轻骑士的声音沙哑，像被砂纸磨过，“你身上有……和我一样的东西。”

“我是上一个被地狱选中的人。”汤米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冰，压灭了火焰的躁动，“跟我来，别在这里烧了别人的摊子。”

他转身走向人迹罕至的防波堤码头，没有回头。年轻骑士犹豫了一瞬，发动摩托，幽蓝的火焰贴着地面滑行，像一条安静的火蛇，跟在他身后。

码头的尽头，海浪拍打着生锈的铁柱，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，和地狱烈焰的幽蓝在海平线处交织。汤米在一块礁石上坐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包烟——是杰克送的古巴雪茄，他很少抽，只在某些需要“和旧我对话”的时刻才会拿出来。

“说吧，你叫什么名字。”他点燃雪茄，烟圈在风里散成淡蓝的雾。

“凯恩。”年轻骑士站在他面前，火焰在眼底明灭，“他说，我是新的恶灵骑士。他要我用这力量帮他解决麻烦，可我控制不住它……它在从骨头里往外烧，有人说过这有个人能帮到我。”

汤米抬眼，目光扫过凯恩身上的血痕和焦痕：“你以为这是礼物？这是诅咒。地狱把你当成鞭子，抽向它想惩罚的人，可鞭子握久了，手也会烂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，“我杀了人，是它逼我的！我不想再烧了，我想变回人！”

“变回人？”汤米嗤笑一声，雪茄的火头在风里亮了一下，“卡特史雷说过，地狱的门一旦打开，就再也关不上。你能做的，不是逃，是牵着火焰走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礁石上轻轻敲了敲，像在敲一段古老的密码：“别想着控制它。你越想攥紧，它烧得越狠。要去听它——它不是魔鬼的低语，是受害者的哭喊。你是复仇的火，不是地狱的狗。”

凯恩愣住了，眼中的火焰晃了晃：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汤米从怀里摸出一枚冰凉的东西，放在凯恩掌心——是一块冷却的余烬，黑得像炭，却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幽蓝，“这是我当年从地狱里带出来的。当你觉得快要被烧疯的时候，就攥紧它。它会提醒你，你曾经也是个会疼、会怕的人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凯恩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像一座山压在年轻骑士的肩头：“记住，当你凝视地狱时，地狱也在凝视你。唯一的出路，是带着良知去燃烧。别让火焰，把你烧成和那些你要惩罚的人一样的东西。”

凯恩攥着余烬，掌心的凉意像一盆冷水，浇灭了骨头里的灼痛。他看着汤米转身走向咖啡馆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卡特史雷是谁？你们是怎么摆脱它的？”

汤米的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声音被海风揉得很轻：“我没有摆脱它。我只是找到了比地狱更重的东西——有人在等我回家……至于卡特史雷，他是个传奇。”

当汤米回到咖啡馆时，露台已经摆好了餐桌。玛丽系着围裙，正在把青口放进铸铁锅，藏红花的香气混着海鲜的鲜，飘得很远。格蕾丝坐在藤椅上，手里转着一枚贝壳，看到他回来，立刻站起身，眼底没有惊讶，只有心疼。

她走过去，用指尖擦了擦他嘴角的雪茄灰，什么都没问，只是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：“先喝点水，玛丽的海鲜饭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
汤米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过来。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，忽然想起刚才凯恩眼中的痛苦——如果当年没有格蕾丝开着车横穿七个州找到他，如果没有庄园的人守着他的“空位置”，他会不会也像凯恩一样，被火焰烧成一具空壳？

约瑟夫举起酒杯，对着夕阳举了举：“为了你们俩的幸福。”

玛丽笑着把最后一勺藏红花粉撒进锅里，蒸汽裹着香气涌上来：“为了我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格蕾丝靠在汤米肩头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夕阳已经沉下去，最后一点光落在浪尖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她不知道刚才码头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汤米身上藏着怎样的旧火，可她知道——不管他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，他的手，此刻正紧紧握着她的。

远处的公路上，一辆哈雷摩托的引擎声渐渐远去，幽蓝的火焰在暮色里一闪而逝，像一颗被驯服的星。

汤米低头，在格蕾丝发顶轻轻一吻，雪茄的味道混着她发间的柑橘香，成了比任何救赎都更真实的味道。
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格蕾丝笑着点头。

露台的灯串亮了起来，暖黄的光落在四人的笑脸上，落在铸铁锅里翻滚的海鲜饭上，落在远处的潮汐里。旧火的余烬还在某个年轻骑士的掌心凉着，而这里，是人间的暖，是汤米选择的、对抗整个地狱的最终武器。

鲁莽的年轻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