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俏是第二年秋天发现自己有孕的。
那几日她总是犯困,早上起不来,中午吃了饭又想睡。闻着油烟味就想吐,有一回周婆子炖鸡汤,她在屋里闻见了,冲到院子里干呕了半天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春杏吓坏了,扶着她问:“姑娘,您这症状,像是有了吧?”
阿俏愣了一下,说:“别瞎说。”
可她自己心里也犯嘀咕。她算了算日子,上个月的信事确实没来。她没声张,等萧衍走了之后,悄悄让夏荷去请了个大夫。
大夫是傍晚来的,穿着灰布袍子,提着药箱,从后门进来的。阿俏把帘子放下,只伸出一只手让大夫诊脉。
大夫诊了半晌,收回手,笑着恭喜她:“姑娘,是喜脉。”
阿俏坐在那儿,半天没回过神。
春杏送大夫出去,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,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怎么的。夏荷站在旁边,搓着手说:“姑娘,要不要告诉王爷?”
阿俏说:“我自己跟他说。”
她没立刻告诉萧衍。等他自己来了,她才在那一晚他来看她时说了。
萧衍正喝茶,听了这话,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阿俏很少见他那样笑。平日里他来,脸上总是淡淡的,笑也是客气的、疏离的。可这一回不一样,眉眼都舒展开来,像外头难得放晴的天。他放下茶盏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说:“好生养着,我让人送补品来。”
阿俏看着他的笑,心里那点惶惶的酸涩散了些。
她想,或许他也是在意她的。不管起初是因为什么,这将近两年的相处,总该生出些情分了吧。
那夜他留宿。
阿俏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叫得很轻。她忽然想说点什么,就开口了。
“王爷,往后……咱们能不能像寻常人家那样?”
他没应声。
阿俏等了等,以为他没听见,又说:“就是……你常来,我在这儿等着你,咱们一起吃饭,说话,看看孩子长大。”
他还是没应声。
过了许久,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见他说:“睡吧。”
阿俏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
她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平稳。可她睡不着。
消息传到邱澜耳朵里时,她正在喝安胎药。
是的,她也怀上了,比阿俏晚了一个月。
大夫说她身子底子薄,这胎要小心养着,她便日日喝药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药是太医院开的,苦得很,她每天早晚各喝一碗,喝完要含一颗蜜饯。
可那个女人也怀了。
回话的人刚走,邱澜端着药碗,手悬在半空。她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药碗。
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王妃?”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唤她。
邱澜抬起头,扯了扯嘴角:“没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白,但妆容还算齐整。她看了自己一眼,说:“去给王爷传个话,就说我有孕了,请他回来看看。”
萧衍来了。
他是下午来的,进门的时候,邱澜正坐在窗边做针线。她站起来行礼,他摆摆手,在椅子上坐下。
邱澜让人上茶。茶端上来,他没动。
他看着邱澜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点点头说:“好生养着。”
和那年他们成婚时一样。和这些年每一次见面一样。客气,疏离,没有半点温度。
邱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我听说外头那位也怀了?可巧,竟是差不多的时候。”
萧衍眉头动了一下。
邱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她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。
“王爷放心,”她说,“我不会动她。您把她藏得那样好,我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,怎么动?”
萧衍看着她,没说话。
邱澜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轻下来。
“我只是想告诉王爷——大姐死的时候,是谁日日陪着您?您在灵堂里守了七天七夜,是谁在旁边陪着您跪着?您不吃不喝,是谁求着您好歹喝口粥?您消沉的那段日子,是谁给您熬药、替您挡那些糟心事?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我。我守了您三年,才换来这个王妃的位置。她呢?她做了什么?不过长了那张脸。”
萧衍沉默良久。
他站起来,看着她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邱澜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邱澜站着站着,忽然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眼泪这才落下来。
一滴,一滴,落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丫鬟站在旁边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,邱澜站起来,拿帕子擦了擦脸。那帕子是并蒂莲那一条,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。
她走到妆台前,对着镜子,一点一点把泪痕擦干净。
然后她说:“药凉了,再去热一碗来。”
丫鬟应了一声,端着药碗出去了。
邱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女人也怀了。
可她才是王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