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澜比阿俏想得沉得住气。
她早就知道萧衍在外头养了人,也知道那人是谁。从第一次在裁缝铺看见那张脸,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底下人来来回话时,她只是点点头,说知道了。
“王爷今儿又去了。” “待了多久?” “两个时辰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
每次都是这样。她脸上淡淡的,语气平平的,底下人看不出什么,便退下去了。等人走了,她才慢慢攥紧手里的帕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王爷不把人接进府,那就动摇不了她的位置。
她是太后赐婚的正妃,是邱家的二姑娘,是名正言顺的禹王妃。那个女人算什么?青楼出来的,连个良家子都算不上。就算养在外头一百年,也还是个外室。
可她还是怕。
怕那个女人先她生下孩子。
她和萧衍成婚一年多,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在她身上从不用心,草草了事,从不留宿。有一回她忍不住,让人去请,他来了,可那脸色,还不如不来。完事后他起身穿衣,连句话都没说,就走了。
邱澜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远,眼泪流下来,洇湿了枕头。
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。
大姐死了,她补上来。邱家需要一个女儿在禹王府,太后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儿媳,萧衍需要一个王妃来应付差事。她刚好在那儿,刚好是邱家的二姑娘,刚好还没出嫁。
她就这么嫁进来了。
可那个女人呢?
那张脸,那双眼睛,比她更像大姐。不是像了五分、六分,是像了八九分。那日在裁缝铺,她亲眼看见萧衍的眼神落在那个女人身上,收都收不回来。
三年了,她从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自己。
万一王爷动了真心呢?
万一那个女人怀了孩子呢?
邱澜开始让人盯着那个院子。
城西,僻静,两进的院子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她让人记下王爷每次去的时辰、待多久、带什么东西。每隔几日,就有人来回话:王爷又去了,待了两个时辰;王爷带了匹料子去,是蜀锦;王爷留宿了。
每一次回话,邱澜脸上都淡淡的,等人走了,她才攥紧手里的帕子。
那帕子是她出嫁前自己绣的,绣的是并蒂莲。如今那莲花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
那年腊月,天冷得厉害。
邱澜借着给太后请安的机会,试探着提了一句。
那日太后精神好,留她说话。她伺候着太后用茶,茶盏放回去的时候,她轻声说:“听说王爷在外头养了个人?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但邱澜后背一紧。她垂下眼,不敢多看。
“你知道?”太后问。
“臣妾不敢不知道。”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那茶盏放回桌案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只要不进府,随他去。”
邱澜低下头:“臣妾明白。”
她明白。
太后不在意王爷在外头养几个女人,只要不进府,不闹出乱子,不影响朝堂,就随他去。太后在意的是王府的体面,是邱家的脸面,是皇家的规矩。
至于她邱澜怎么想,不在太后考虑的范围内。
邱澜跪安出来,外头的风刮得脸上生疼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很冷。
回府的路上,马车颠簸,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可明白归明白,她等不起。
她今年十九岁,嫁给萧衍一年多了。一年三百多天,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她肚皮还没动静,外头那个女人已经有了风声。
万一那个女人怀了孩子呢?
万一是个儿子呢?
万一王爷一高兴,把人接进府里呢?
太后说“只要不进府,随他去”。可要是进了府呢?太后会拦着吗?太后拦得住吗?
邱澜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、挑担子的、抱孩子的妇人。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正哭,她低头哄着,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神情。
邱澜移开眼。
那天夜里,邱澜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大姐站在她面前,还是活着时候的样子。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衣裳,头发挽着,脸上带着笑。
大姐看着她,说:“阿澜,你过的不是我日子。”
邱澜愣住了。
她想说什么,可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大姐还在看她,那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。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大姐转身走了。
邱澜想追上去,可腿迈不动。她喊:“大姐!大姐!”
大姐没回头。
邱澜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帐顶是藕荷色的,和大姐那件衣裳一样的颜色。
外头天还没亮。
邱澜就这么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她想,大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你过的不是我日子。
是说你过的日子不如我?还是说你过的日子不该是你过的?
邱澜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天亮了,她还得起来,还得去正厅用饭,还得应付府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。王爷来不来,她都得把日子过下去。
她是禹王妃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