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区,一栋四十年高龄的公寓楼。
电梯坏了,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
宫下由美住在五楼,走廊尽头。
玛利亚·安敲门的时候,里面很久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,用日语说:“我是警察,想了解一下您女儿的情况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灰蒙蒙的眼睛。
“我没有钱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玛利亚·安亮出证件——又是达芙妮准备的那套万能的联合国特别调查组证件,配上日语翻译件。“我想跟您谈谈宫下栞。”
门开了。
宫下由美是个瘦小的女人,五十多岁看起来像七十岁。
头发灰白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。
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和女儿相似的眼睛——现在像两口枯井。
客厅很小,但很干净。
神龛上供着宫下栞的照片——不是那张樱花树下的,是一张更早的,大概十岁,扎着两个辫子,缺了一颗门牙。
“坐吧。”宫下由美的声音沙哑,“要喝茶吗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玛利亚·安坐在唯一的沙发上,侧麻花辫垂在胸前,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神龛上那张照片。“我来是想问您,最近有没有和您女儿联系过?”
宫下由美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像纸被揉皱的声音。
“她失踪两年了。警察说可能自杀了。我不信。她没有自杀的理由。她赚钱给我寄,每个月都寄,准时得像闹钟。她失踪前最后一个月,寄了二十万日元,留言说‘妈妈,再等一等,我很快就能带你去热海泡温泉了’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然后就没有了。再也没有了。”
“您最后一次和她通话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失踪前三天。她说她换了一家新公司,待遇很好,就是……就是工作内容不能说太多。我以为她不好意思说,毕竟那种行业……我没问。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嫌弃她。”
她的手攥着衣角,骨节发白。
“我不嫌弃她。她是我的女儿。不管她做什么,她都是我的女儿。”
玛利亚·安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宫下由美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她没有死。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还在看着我。我能感觉到。每天晚上的新闻,我会看有没有她的消息。没有。没有就是好的。她还在。”
玛利亚·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:“如果她还活着,但做了一些不好的事。一些您不能原谅的事。您还会觉得她是您的女儿吗?”
宫下由美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深褐色的、像母亲一样的眼睛。
“她是我的女儿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。“她做什么都是我的女儿。我欠她的。”
“您不欠她。”
“我欠她。她十四岁的时候,那个星探来找她,我同意了。我签了字。是我把她推进那个圈子的。”
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以为那是正经的模特工作。我以为她能出名,能赚钱,能过好日子。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那只是开始。”
玛利亚·安站起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——上面只有一个电话,没有名字,没有职务。
“如果您再接到她的消息,或者想起任何可能有用的事情,打这个电话。任何时候。”
宫下由美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秒,然后抬起头。
“你们找到她了?”
玛利亚·安没有回答。
“请告诉她。”宫下由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,“妈妈想她。妈妈哪里都不去。妈妈等她回家。”
玛利亚·安走出公寓楼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
她站在楼下,仰起头,看着五楼那个窗口。
窗帘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