肯辛顿的联排别墅门口停着两辆警车,蓝灯在灰色的雨里转着,把整条街染成病态的颜色。
杜根蹲在别墅二楼的卧室里,白手套的手指捏着那本粉色日记本的边缘,一寸一寸地翻。
他没有戴眼镜——他不戴眼镜,那副银框眼镜是【译者】的。
他只是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稚嫩的字迹。
阿芙洛黛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没有进去。
她看着杜根的背影——那个永远沉默、永远稳定、永远像机器一样精确的男人,此刻翻页的手指放得很轻,轻得像在触碰一个活着的孩子。
“【暗安】。”
杜根没有回头。
“她爱上他了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杜根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:
“如果死了能和你在一起,我愿意。”
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进证物袋,站起来,走到阿芙洛黛面前。
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她才十三岁。”
阿芙洛黛没有说话。
杜根从她身边走过,走出卧室,走进走廊。
经过玛格丽特·海斯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那个女人坐在楼梯上,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,眼神是空的。
杜根看了她一秒,然后继续走。
他没有什么可以给她。
第二天早晨,肯特郡。
伦敦东南方向五十公里,一片被遗忘在现代化边缘的田野和森林之间,有一座古堡。
不是那种游客如织的温莎城堡,是一座私人的、破败的、被时间抛弃的石头建筑。
它属于某个早就断了血脉的贵族家族,被一个信托基金托管,既不修缮,也不出售,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肯特郡的灰色天空下,像一颗烂掉的牙齿。
当地警长接到伦敦方面的协查通报时,说了句“不可能有人去那里”,但还是派了两个警员过去看看。
两个警员开车穿过泥泞的小路,穿过一片被雨水泡烂的田野,在古堡门口下了车。
门是开的。
铁门生了锈,半挂在铰链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他们走进去。
古堡内部比外面更暗。
石头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地面是潮湿的泥和碎石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另一种味道——他们一开始没分辨出来那是什么。
直到他们推开主厅的门。
主厅很大,挑高至少十米,石头拱顶上有几扇高窗,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落在中央的地面上。
地面中央铺着一张旧毯子——不是古堡原有的,是带来的。
深红色的毯子,边缘已经磨毛了,但颜色还很鲜艳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
毯子上躺着两个人。
一个女孩。
一个男人。
他们面对面侧躺着,身体蜷缩在一起,像两只合拢的贝壳。
女孩的脸埋在男人的胸口,男人的手臂环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——那个姿势,像是在她睡着之后,他还舍不得松手。
他们的嘴唇发紫,皮肤发灰。
法医后来确定,他们死于氰化物中毒。
两个人喝下了同一瓶液体。
瓶子里还剩一点点,倒在毯子旁边的石头地面上,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。
两个警员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。
年轻的那个先开口,声音很轻:“他们……抱在一起。”
年长的那个没有说话。
他摘下帽子,低下头。
不是因为宗教,不是因为规定。
是因为那个姿势。
那个姿势让他想起自己女儿三岁时,第一次说“爸爸我爱你”的那个晚上,她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