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雨是灰色的。
不是那种洗刷一切的暴雨,是那种细细的、绵密的、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骨头的雨。
它不会让你湿透,但会让你冷——从皮肤冷到骨头里,再从骨头冷回皮肤上。
杜根站在希思罗机场到达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深棕色的眼睛映着那些被雨水模糊的灯光。
他的左手食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尽管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伦敦欢迎你。”塞德里克从后面走过来,嘴里嚼着口香糖,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“这鬼天气比莫斯科还操蛋。”
“莫斯科的冷是干净的。”里希特推着银色箱子从他们身边走过,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风衣,但袖口的消毒水味道还在,“伦敦的冷是脏的。”
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:“你他妈连天气都要分析?”
里希特没有回答。
阿芙洛黛走在最后面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,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。
她没有带行李箱,只背了一个帆布包,包上挂着一个褪色的钥匙扣——没人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【甜心】。”
弗朗西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他站在到达厅出口,黑色西装外套了一层深色风衣,袖口仍然扣得死紧,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阿芙洛黛抬起头,从帽檐的缝隙里看他。
“你昨晚没睡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阿芙洛黛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帽子往下拉了拉。
“飞机上睡不着。”
弗朗西斯没有追问。
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,步伐没有任何犹豫。
六个人跟在他身后,像六条影子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伦敦灰色的雨幕里。
三十八小时前,伦敦警察厅接到一个电话。
报警人叫玛格丽特·海斯,四十一岁,住在肯辛顿的一栋联排别墅里。
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是碎的——不是哭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玻璃碴子一样的声音。
“我女儿……我女儿不见了……”
“您女儿多大?”
“十三……十三岁……她昨晚说去同学家过夜……我今早打电话过去,那个同学说她根本没去过……”
“失踪多久了?”
“十四个小时……你们要等四十八小时是吗?我等不了……她是个孩子……她才十三……”
接线员做了标准流程:登记信息、录入系统、发出寻人通报。
但玛格丽特·海斯没有等。
她挂了电话之后,坐在女儿空荡荡的卧室里,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,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相框——里面的女孩十一岁,穿着校服,笑得很乖,牙齿上还戴着矫正器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女儿的手机号,拨出去。
关机。
她又拨了一遍。
关机。
她拨了第三遍。
还是关机。
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站起来,走到女儿的衣柜前,拉开门。
衣服都在——她最喜欢的那件粉色卫衣,那条破洞牛仔裤,那双白色帆布鞋。
玛格丽特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件卫衣,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。
在衣柜最底层,塞在一条叠好的围巾下面,是一个日记本。
粉色的封面,一个褪色的锁扣,锁已经坏了。
玛格丽特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很小,很工整,是那种还没学会连笔的小孩写的:
“今天他说我漂亮。没有人说过我漂亮。”
她的手开始抖。
她翻到第二页:
“他四十三岁。我十三岁。差了三十年。他说这不是问题。我觉得也不是问题。”
玛格丽特把日记本摔在地上,拿起电话,拨了999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“我女儿不见了”。
她说:“我女儿被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绑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