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节,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。
苏晚栀坐在临窗的书桌前,暖黄的台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,落在摊开的宣纸上——那是她画了半个月的《元宝戏蝶图》,笔尖下的橘猫元宝,正蜷着胖乎乎的身子,追着一只粉蝶,翅膀的纹路刚勾了一半,却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。
“哐当——”
颜料盘从书桌边缘滑落,石青、藤黄、胭脂混着清水,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晕开一片凌乱的色块。苏晚栀下意识伸手去接,只捞到一手的颜料,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落在浅灰色的家居服上,晕出点点斑驳。
她蹲下身,拿过湿巾一点点擦拭地面,和桌腿上被飘溅到的墨迹,指尖蹭过未干的颜料,混着水汽的湿意裹着淡淡的颜料香,心里也像被这湿冷的水汽裹住,闷得发慌,勾不起半分创作的愉悦。元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用圆乎乎的脑袋蹭她的手腕,发出轻柔的“喵呜”声,像是在安抚。
苏晚栀抬手揉了揉元宝的头顶,目光无意间扫过亮着的手机屏幕,手机震了一下,一条新微信弹窗跳了出来,是陆则川的消息:「今晚加班,不用等我。」
简短的八个字,像一块小石子,沉进她早已积满水的心底,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却连一点波澜都算不上。她数了数,这是他这个月第20次说“加班”,从春分到小满,从暮春到梅雨季,他的时间好像永远被建筑图纸和项目会议填满,唯独没有留给她和这个家的空隙。
湿巾擦过桌面的木纹,蹭到了桌角一张压着的便签纸,那是她前几天写的,记着要提醒陆则川,《元宝戏蝶图》画完后,想挂在客厅的空墙上,也记着要问他,周末能不能一起去逛趟画材店,添几支新的工笔勾线笔。
可如今,便签纸的墨迹都快被梅雨季的潮气晕开,那些话,她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。
苏晚栀站起身,走到客厅的墙前,那里挂着他们的结婚照。照片里的她,抱着一把亲手绘制的油纸伞,伞面是缠枝莲纹,配着浅杏色的伞骨,眉眼弯弯;陆则川牵着她的手,西装笔挺,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。那时他说:“晚栀,等我把工作室稳定下来,就陪你去青溪小镇,看你画满一坊的油纸伞。”
她信了。婚后她收了画笔,把书房的一半空间让给他放建筑图纸,学着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,学着在深夜等他回家,学着把自己的梦想,悄悄叠进衣柜的角落。
可如今,照片旁的伞架上,那把结婚时的油纸伞早已积了薄薄一层灰,伞面的莲纹蒙了尘,像她被搁置的梦想,也像他们渐渐失语的婚姻。
苏晚栀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伞架上的灰尘,元宝跟过来,蹭着她的小腿,她低头看着元宝琥珀色的眼睛,眼底漫上一层心酸的湿意,却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