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裹着梧桐与香樟混杂的清香,穿过城市纵横交错的街巷,重重撞在17路公交车的钢化玻璃窗上,留下一片晃悠悠、连绵不断的翠色。
午后的晴天干净得没有一丝云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被车速揉成细碎晃动的光斑,在车窗内侧明明灭灭,像一场不肯落幕的青春光影。
方十一靠在靠窗的单人座位上,脊背没有完全贴紧座椅,只是微微斜倚,保持着一个略显拘谨却早已习惯的姿势。他的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玻璃,指腹缓慢划过上面一层薄薄的日光温度,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被拉成长长的残影,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翠绿海,看得久了,连视线都跟着变得柔软又恍惚。
这是他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十八天,也是他第三十八次独自坐上这趟从老城区开往江边新开发区的17路公交。
没有目的,没有终点,只是机械性地刷卡、上车、落座,望向同一个方向,守着一段早已结束、却迟迟不肯放手的时光。
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被他抱在怀里,侧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封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边缘发软的信。信纸是淡蓝色的,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,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特意买的。从高三上学期的某个晚自习开始,他便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心事,一字一句写在上面——写清晨在校门口偶遇时的心跳,写课间操人群里一眼望见她的欣喜,写夕阳下她抱着书本走过操场的背影,写无数次在这趟公交上,偷偷坐在她斜后方,看着她侧脸的小心翼翼。
收信人处,他只写了三个字,落笔轻,却重得像压了整整三年的青春:汤源。
这个名字,是方十一整个高中时代最安静、也最盛大的秘密。
她是同校的女孩,成绩温柔,眉眼干净,笑起来时眼尾会轻轻弯起,像被阳光晒暖的月牙。萧在见过她在领奖台上低头浅笑的模样,见过她抱着画板在校园里走过的恬静,也见过她和朋友说笑时眼底的明亮,更多的时候,他见到的,是在17路公交上,戴着白色有线耳机、望向窗外的许时初。
那时候方十一总会提前十分钟守在公交站台,只为能和她坐上同一班车,只为能隔着两三个座位,悄悄看她一路。他从不敢靠近,不敢打招呼,甚至不敢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,只把所有的心动,藏在一次次假装偶遇里,藏在车窗流动的绿意里,藏在每一句无人听见的“你好”里。
高考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时,方十一心里清楚,那个能在公交上偶遇汤源的夏天,快要结束了。
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,说汤源拿到了外地艺术院校的录取通知,说她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,说她很快就要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远方。方十一没有去求证,也没有勇气去打听,只是固执地每天来到站台,坐上这趟载满他心事的公交,从起点坐到终点,再从终点坐回起点。
车厢里人来人往,有放学的初中生,有下班的上班族,有提着菜篮的老人,喧闹又烟火气十足,却没有一个人,是他等待的那个身影。
风再次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拂起方十一额前的碎发,也吹动了他怀里书包的拉链。他低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封未寄出的信,纸张的纹路熟悉得让人心酸。
公交车依旧在城市里平稳飞驰,窗外的绿树连成一片无边的翠绿,晴天的光洒满车厢,温暖,却也带着一丝让人无措的怅然。
方十一望着远方模糊的街景,在心里轻轻、轻轻地说了一句。
你好,未来。
你能告诉我,我还能再见到她吗?
车窗外的绿意依旧流动,像他没有答案的青春,一路向前,不知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