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柏道馆的清晨，是被踢靶的声音叫醒的。

喻晚棠蹲在场边整理护具，听着这节奏感十足的踢打声，脑子里想的却是：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
她来松柏道馆五年了，从第一天起就负责后勤。用她哥喻初原的话说：

喻初原“棠棠手巧，适合干细活。”

用戚百草后来的话说：

戚百草“初原师兄就是舍不得让你挨踢。”

喻晚棠觉得都有道理。

什么都是“师姐！我的护膝绑太紧啦！”

一个小队员蹦跶过来，喻晚棠伸手给他松了松，顺手拍了下脑袋：

喻晚棠“去吧。”

小队员屁颠屁颠跑了。旁边另一个学员凑过来：

什么都是“师姐，我也要拍脑袋。”

喻晚棠“……你多大了？”

什么都是“十二。”

喻晚棠“滚。”

学员笑嘻嘻滚了。喻晚棠低头继续整理护具，嘴角翘了翘。

这就是她的日常。没有训练，没有比赛，没有那些让膝盖隐隐作痛的回忆。只有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孩，和永远整理不完的护具。

喻晚棠（“挺好。”）

她这么想着，把一只护腕叠好，放回筐里。

方婷宜“晚棠！”

有人喊她。抬头，是方婷宜。方婷宜站在道馆门口，一身利落的运动装，头发扎成高马尾，整个人散发着“我是来踢馆的”气质。

但实际上，她是来找人的。

方婷宜“你哥在吗？”

方婷宜走过来，随手捞起一只护具看了看。

喻晚棠指了指楼上：

喻晚棠“办公室。在给百草姐改训练计划。”

方婷宜“哦。”

方婷宜放下护具，没动。喻晚棠也没动。

两人沉默了三秒。

方婷宜“你不问问我来干嘛？”

喻晚棠“不问我大概也能猜到。”

方婷宜挑眉：

方婷宜“哦？”

喻晚棠低头叠护膝：

喻晚棠“找我哥。从三个月前开始，平均每周来两次。来了也不干嘛，就坐着。有时候带水果，有时候不带。百草姐在的时候，你话多，不在的时候，你话少。”

她抬起头，冲方婷宜笑了笑：

喻晚棠“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
方婷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方婷宜“你这个人，挺有意思的。”

喻晚棠“谢谢夸奖。”

喻晚棠继续叠护膝。

喻晚棠“水果今天带了吗？”

方婷宜“没。”

喻晚棠“那下次记得带。”

方婷宜笑出声，转身上楼。走到一半又回头：

方婷宜“对了，我哥也来了。”

喻晚棠的手顿了一下。

喻晚棠“方予琛？”

方婷宜“不然呢？”

方婷宜“我二哥在国外呢，我还能有第三个哥？”

方婷宜说完就上去了，留喻晚棠一个人蹲在原地。

手里的护膝叠到一半，忘了该怎么叠。

戚百草现在是松柏道馆的大师姐了。这事说起来还挺魔幻。两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，被欺负，被看不起，被各种花式吊打。后来一场一场打过来，打赢了对手，也打赢了偏见。

现在道馆里的小队员见了她都喊“百草师姐”，语气里带着崇拜和怕。喻晚棠觉得挺好。百草姐值得这个位置。

此刻戚百草正站在训练场中央，手把手教一个小学员出腿。

戚百草“腰要转，对，转起来。不是让你转圈，是转腰——”

小学员一脸茫然。戚百草叹了口气，抬头看见喻晚棠，眼睛亮了。

戚百草“晚棠！你来示范一下？”

喻晚棠举起手里的护具：

喻晚棠“我在干活。”

戚百草“干完活来一下？”

喻晚棠“再说。”

戚百草也不恼，继续教那个小学员。她知道晚棠不喜欢上场，从不勉强。但她偶尔也会想，晚棠要是愿意打，一定很厉害。
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，戚百草看得出来。那是一个真正打过比赛的人才有的眼神——平静，却藏着锋芒。

方婷宜下楼的时候，喻晚棠还在叠护具。

喻晚棠“聊完了？”

方婷宜“嗯。”

方婷宜走过来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
方婷宜“你哥说下周去我们道馆交流。”

喻晚棠“哦。”

方婷宜“让你也去。”

喻晚棠手停了一下：

喻晚棠“让我去干嘛？端茶递水？”

方婷宜笑了：

方婷宜“差不多。说你有经验。”

喻晚棠想了想：

喻晚棠“方予琛在吗？”

方婷宜“他不在谁带训练？”

方婷宜随口答道，然后反应过来。

方婷宜“你问他干嘛？”

喻晚棠“不干嘛。”

喻晚棠把叠好的护具放进筐里。

喻晚棠“随便问问。”

方婷宜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没看出什么名堂，站起来拍拍裤子：

方婷宜“那我走了。”

喻晚棠“慢走。”

方婷宜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

方婷宜“对了，下周你们来的时候，我哥可能会考核你们。”

喻晚棠“考核什么？”

方婷宜“不知道。他那人，心血来潮就考。”

方婷宜耸耸肩。

方婷宜“反正你又不打，不用怕。”

喻晚棠笑了笑：

喻晚棠“嗯，不打。”

方婷宜走了。

道馆里继续响起踢靶的声音。小队员们在戚百草的带领下，练得热火朝天。

喻晚棠蹲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护具，发了很久的呆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带着初夏的味道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季节，她站在赛场上，膝盖还完好，心里装着一个少年的名字。

现在那个少年变成了“方予琛”，一个她下周要见到的人。

护具叠好了。喻晚棠把它放回筐里，站起来，膝盖传来熟悉的隐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
喻晚棠“知道了。”

她小声说。

喻晚棠“我不打。”

晚上，喻初原回到家，发现妹妹坐在客厅发呆。

喻初原“想什么呢？”

喻晚棠“哥。”

喻晚棠回过神。

喻晚棠“方婷宜今天来找你干嘛？”

喻初原“交流的事。”

喻初原在她旁边坐下。

喻初原“下周去贤武道馆，你去吗？”

喻晚棠“去呗。反正我在哪都是叠护具。”

喻初原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
喻晚棠笑了：

喻晚棠“有话直说。”

喻初原“你……”

喻初原斟酌着开口。

喻初原“你见过方予琛吗？”

喻晚棠愣了一下。

喻晚棠“没见过。怎么了？”

喻初原“没什么。”

喻初原站起来，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喻初原“就是问问。早点睡。”

他上楼了。喻晚棠坐在原地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海棠花在院子里开着，粉白色的，在月光下安静地合拢花瓣。

她想起方婷宜今天说的话——他那人，心血来潮就考。

喻晚棠“五年了。他应该还是这样吧。”

方予琛确实是这样。以前在少年队的时候，就喜欢突然宣布“今天加练”，然后看一群人哀嚎。他站在旁边，嘴角会翘一点点，那是他笑的方式。

喻晚棠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那株海棠。花儿在夜里合拢，不是睡着，是等待。明天太阳出来，它们会重新开放。

可她呢？她在等什么？等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她的人，推开门走进来，然后擦肩而过？

窗外有风吹过，海棠花轻轻摇晃。喻晚棠伸出手，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。花瓣凉凉的，软软的，像很多年前，那个少年递给她的那瓶水。凉凉的，也是这样的夏天。

卿知咱们棠棠和予琛有过往的。不过没什么人知道。

喻晚棠已经习惯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