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夏末的重逢

蝉鸣的声浪终于淡了，夏末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，落在县一中的校门口。红底白字的分班榜前挤着熙攘的人，程悦萱捏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，心里揣着点说不清的怅然。

初中毕业散伙饭那天，她坐在角落，偷偷看了江砚好久。他被男生们围着起哄，眉眼弯着，却没像往常一样，趁老师不注意，用胳膊肘轻轻碰她的课桌，递来一张写着“这道题我会”的小纸条。散场时人潮拥挤，她跟着同学走了几步，回头望，只看见他的背影融进暮色里，像初三那年无数个放学的傍晚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连一句“再见”都没敢说。她以为，那份藏在课桌缝里、粉笔灰中，对着同一个老师的小心动，还有和江砚做了两年同桌的细碎时光，都会随着初中的结束，封进毕业照的胶卷里，慢慢泛黄。毕竟全县这么多考生，考上同一所高中已是缘分，分到同一个班，概率小得像盛夏里落一场雪。

程悦萱的目光在高一（2）班的名单末尾顿住，指尖忽然顿住——江砚。

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，和她的名字隔了三行，却像一道小惊雷，在她心底炸出细碎的涟漪。她愣在原地，身后有人不小心撞了下她的肩膀，她踉跄了一下，手里的通知书掉在地上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弯腰，捡了起来。

指尖相触的瞬间，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
程悦萱抬头，撞进江砚的眼睛里。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，比初中时高了些，眉眼依旧清隽，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气，多了点清瘦的利落。他手里也捏着录取通知书，封皮上的字迹和她的一样，沾着点夏末的潮气。

“程悦萱？”他先开的口，声音比初中时沉了些，像浸了凉水的石子，落在耳边，让她耳尖倏地发烫。

她慌忙接过通知书，指尖攥着纸边，指尖微微发紧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江砚，你也在二班。”

话说出口，她才觉得这话多余，名单就贴在眼前，可除了这个，她竟想不出别的话。就像初中时，无数次和他同桌，明明心里藏着那么多细碎的心思，却只敢在他递来解题步骤时，小声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
江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，和初中时偷偷看她低头演算时的笑意一样，快得像流星，稍纵即逝。他抬手挠了挠额角，语气自然，像只是寻常遇见：“嗯，没想到这么巧。”

巧吗？程悦萱心里想。或许是吧。又或许，是命运总爱把一些看似无关的线，悄悄绕在一起，就像初三那年，班主任把她调到他旁边当同桌，也是一句“刚好有空位，温阮你坐这里”。

分班榜前的人渐渐散了，夏末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，像初中时课桌旁，偶尔相抵的胳膊肘，像那些藏在粉笔灰里、蝉鸣中的，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
江砚走在她身侧，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，往教学楼的方向走。路上没什么话，却不觉得尴尬，像初中时无数个一起走回教室的课间，沉默着，却又觉得安稳。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，程悦萱偷偷用余光看他的侧脸，看见他下颌线清瘦的弧度，看见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梧桐树上，却又像在不经意间，往她这边瞥了一眼。

她慌忙收回目光，看向脚下的青石板，心里却像揣了一颗跳个不停的小鼓。

高中三年，就这样开始了。和江砚同班，甚至或许，还会是同桌。

程悦萱不知道的是，走在她身侧的江砚，心里也藏着和她一样的悸动。他在看到分班榜时，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名字，比看到自己的名字时，还要欢喜。他故意在榜前等了一会儿，等着她来，等着这场“偶遇”。

就像初中时，他故意把解题步骤写在小纸条上，趁老师不注意递过去；故意在放学时，放慢脚步，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；故意在看到她偷偷看班主任时，也假装看讲台，实则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看她耳尖泛红，看她攥紧笔杆。

他以为初中毕业，这份心思就会被风吹散，却没想到，夏末的重逢，让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，像梧桐的根，悄悄又扎深了几分。

教学楼的门敞着，里面飘着新课本的油墨味，混着夏末的桂花香。程悦萱和江砚走进教室，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同学，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个，挨在一起。

江砚先一步走过去，拉开其中一个椅子，看向她，语气自然：“这里没人，坐这里吧？”

程悦萱抬头，撞进他眼底的光里，那光很淡，却很亮，像星星落在湖里。她点了点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他旁边的椅子旁，坐了下来。

课桌还是和初中时一样的样式，木质的，带着点陈旧的纹路。两人的课本摆在桌角，挨在一起，程悦萱的语文书，江砚的数学书，书脊相抵，像他们此刻的距离，近在咫尺，却又隔着一层无人戳破的薄纱。

窗外的梧桐叶摇了摇，夏末的风穿过窗户，吹在脸上，带着点微凉的温柔。程悦萱低头，看着课本上的字迹，心里却清楚地知道——

这份藏了两年的心事，这份和江砚之间，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，并没有随着初中的结束而消失。它会像高中校园里的梧桐，慢慢生长，慢慢蔓延，藏在每一个上课的清晨，每一个放学的傍晚，藏在三年的时光里，直到连自己都分不清，那份最初对着老师的心动，何时悄悄转移，落在了身旁这个清隽的少年身上。

而江砚坐在她身侧，低头翻着课本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，心里想着——还好，又能和她做同桌了。还好，这场暗恋，还能继续。

高中三年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