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撞在教室玻璃上,又被头顶吱呀转的吊扇切成碎末。程悦萱把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笔尖在语文课本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的行间距顿了顿,余光却不受控地飘向右侧——
江砚正低着头,草稿纸被铅笔涂得密密麻麻。那不是数学老师留的函数题,也不是物理课的受力分析图,而是几栋线条利落的小房子,窗沿处还细致地画了道弧线,像能接住窗外漏进来的阳光。
这是初中最后一节自习课,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得扎眼,“1”这个数字被粉笔描了三遍,像根细针,扎得人心里发慌。程悦萱赶紧收回目光,假装认真地在诗句旁画了个小太阳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笔杆——她不敢让江砚看见,更不敢说,每次他低头画这些“秘密图”时,她都偷偷看了好久。
前桌的男生忽然转过身,把一本卷了边的毕业同学录推到两人中间:“江砚,程悦萱,快写!明天就要交了!”
程悦萱先接了过来,指尖划过封面印着的“青春不散场”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翻到江砚的那一页,她看见他在“未来梦想”那栏写了“建筑师”三个字,字迹清瘦挺拔,和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一模一样。
她咬着笔杆犹豫了半分钟,终于在自己的格子里写下“北京电影学院”,笔尖刚落又觉得太招摇,赶紧用修正液轻轻盖了一层,只留下淡淡的印痕,像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。
“写完了吗?”江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。程悦萱吓得手一抖,钢笔在纸上洇出个墨点,她慌忙把同学录递过去,不敢抬头,看他的眼睛,只听见他指尖划过纸张的轻响,然后是一句很轻的“原来你想去北京啊”。
程悦萱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风吹乱的书页,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假装整理书包。她没看见,江砚接过同学录时,目光在那层淡淡的修正液上停了很久;也没看见,他把自己写的“建筑师”看了两遍,指尖轻轻碰了碰“北京”两个字,又飞快地移开,像是怕被人发现这个秘密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蝉鸣突然炸了开来,盖过了教室里收拾书包的嘈杂声。程悦萱背着黄色的书包走出教室,在楼梯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江砚正被几个男生勾着肩膀往外走,白色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晃了晃,他没有回头。
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同学录,手心沁出了汗。初中好像就要这样结束了,他要去当设计房子的建筑师,她要去追会发光的演员梦,就像两只只在初中教室交叠过的飞鸟,一旦各自展翅,就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,再也碰不到了。校门口的老槐树下,江砚被男生们推着往前走,口袋里却悄悄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——那是他趁程悦萱低头整理书包时,偷偷抄下的“北京电影学院”,字迹歪歪扭扭,却被他攥得发皱。他抬头望了望头顶浓密的槐树叶,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,他轻轻念了一遍那七个字,又赶紧闭上嘴,把纸条往口袋深处塞了塞,像是要把这个秘密,和整个夏天的蝉鸣一起,藏进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