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仙台上的雾,凉得像浸了水。
慕予安的身影在阵光里一点点凝实,呼吸平稳,衣袂干净,是真真正正地回来了。柳宁汐站在云气深处,远远望着,悬了的心,终于轻轻落下一角。
弟弟平安了。
她不敢多停一瞬,立刻回到那具沉沉的素玉棺。
棺里躺着的,是她的姐姐,柳宁笙。
在柳宁汐所有的记忆里,姐姐都是温柔的。会替她梳发,会在她受委屈时默默护着她,会把最甜的果子留给她,会笑着说“汐汐别怕,有我在”。
直到那一场浩劫。
敌人压境,她吓得浑身发抖,是姐姐将她狠狠推到安全之处,自己挡在了最前面。刀光落下来的那一刻,柳宁汐只看见姐姐的身影软软倒下,鲜血漫开,再也没有睁开眼。
她以为姐姐死了。
直到后来才发现,姐姐并未彻底魂灭,只残着一缕将熄未熄的魂,飘游不定,随时会彻底消散。柳宁汐不顾一切,将那缕残魂收回来,封入姐姐生前的旧躯里,日夜以自身仙气温养,盼着有一日能让她再醒过来。
她不知道,那缕残魂,在幽冥之中辗转挣扎,早已在生死缝隙里,成了令三界忌惮的魔尊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是她的姐姐。
而能把姐姐从消散边缘拉回来的,只有一样东西——
她与魂魄共生的本命仙丹。
那是她的根,她的命,她的仙元,她的来生。
拿走它便会仙骨自碎,魂魄无依,从仙,变成一缕无主孤魂。
柳宁汐抬手,掌心浮起一枚莹白温润的丹,光晕浅浅,像揉碎了一捧月光。
她俯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姐姐冰冷的脸颊,眼眶微热,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。
“姐姐,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她将仙丹轻轻按在柳宁笙的眉心。
金光骤然炸开。
磅礴的生机冲进那具沉寂已久的旧躯,碎裂的经脉重续,涣散的魂灵被强行拉回、收拢、牢牢钉回肉身。素玉棺发出低沉的轻响,棺盖缓缓移开。
柳宁笙的眼睫,颤了一下。
下一刻,她睁开了眼。
不是柳宁汐记忆里温柔干净的模样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熟悉的暖意,只有一片空茫,像是什么都记得,又什么都不记得。她坐起身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,眉头微蹙,却想不起半分前尘。
她失忆了。
忘了自己怎么死的。
忘了眼前这个拼了命救她的妹妹。
只残留一丝最深的本能——
有一个地方,是她的归处。
那里黑暗,沉寂,属于她。
柳宁汐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她看着姐姐活生生地睁眼,看着她重新有了温度、有了心跳,心口又酸又胀,全是劫后余生的欢喜。
她成功了。
姐姐活了。
可就在这一瞬,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。
仙丹离体,仙根断裂,仙元如潮水般退去。她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,手臂渐渐虚化,身体轻飘飘的,像要融进风里。
她没有喊痛。
没有出声。
只是安静地看着姐姐。
柳宁笙茫然地抬眼,目光从她身上扫过。
眼前这人正在一点点消散,可她认不出。
没有熟悉,没有心疼,没有半点波澜。
只凭着那道深入骨髓的本能,她缓缓站起身,一步一步,转身向外走去。
她要回魔尊的地方。
回她真正的居所。
她没有回头。
没有停留。
没有问一句你是谁。
更不知道,自己这失而复得的一命,是妹妹用全部生机换来的。
柳宁汐就站在原地,看着姐姐的身影穿过仙雾,越走越远,直至消失不见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,她才轻轻晃了晃。
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仙躯溃散,魂灵离体,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,只余下一缕极淡、极轻的魂影,浮在冰冷的诛仙台上。
她成了鬼。
一缕无人看见、无人知晓、无人记得的孤魂。
不远处,慕予安终于适应了重生,疑惑地望过来,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云雾,不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以命换命的沉默牺牲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柳宁汐没有去看弟弟。
她轻轻飘起身,循着姐姐离去的方向,一路跟了上去。
她看着姐姐沉默地穿过荒林,越过界河,走入那片终年昏暗的魔界地界,看着她一步步踏上漆黑的宫殿台阶,看着她茫然地坐在那尊冰冷的魔尊座椅上。
姐姐什么都不记得。
不记得她,不记得死亡,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。
柳宁汐就静静飘在她身后,无声无息,触之不及。
她依旧不知道,姐姐死后成了魔尊。
她只知道,这是她用命换回来的人。
风掠过魔界暗沉的天幕,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。
柳宁汐轻轻靠近,魂影贴着姐姐的椅背,像小时候那样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仙丹燃尽,仙魂成影。
她救回了她的姐姐,却从此只能做一个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喊不应的孤魂。
而姐姐,永远不会知道。
在她一无所知的重生里,藏着一个人,倾尽一生,未求一句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