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峻豪把我抵在储物间的门板上时,我才发现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了。
“哥,”他咬着我的耳垂,声音又低又哑,“你身上好香。”
我被他亲得腿软,却还嘴硬:“张峻豪,我是你哥。”
他笑了,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:“大两个月也算哥?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早就把我们的关系,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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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再婚那天,我见到了张峻豪。
他站在客厅角落里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,袖子长到手心,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。十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,眼皮耷拉着,看人时眼珠子往上抬,像只警惕的流浪猫。
我妈推我:“泽禹,这是峻豪。”
我也十五岁,对“重组家庭”这个概念还没完全适应。尤其这个要成为我弟弟的人,跟我同岁,只比我小两个月。
我低头看他,他也抬头看我,目光相撞的瞬间,他眼珠动了动,然后迅速移开。
连声哥都不叫。
我心里哼了一声,行,还挺拽。
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我的判断。张峻豪话少得可怜,见了我妈和我爸(他亲爹)都是垂着眼,问一句答半句。对我更是当空气,偶尔在走廊里碰见,他侧身让路,全程面无表情。
我也不稀罕搭理他。
我爸想撮合我俩,周末让我带他去打球。他全程不说话,捡球递水倒是勤快,打完球我累得瘫在长椅上,他站得远远的,盯着球场发呆。
“你打不打?”我问。
他摇头。
“那你看什么?”
他沉默几秒,说:“看他们跑。”
后来我跟我妈抱怨,说这孩子脑子有毛病。我妈叹气,说小豪以前在老家跟爷爷奶奶过,刚转学过来,不适应。你别欺负他。
“我欺负他?”我气笑了,“他正眼都不瞧我一下。”
我妈想了想:“他可能是怕你。”
怕我?我回忆起他每次让路的动作——不是冷淡,是警惕。他侧身的时候,后背永远贴着墙。
但这不是我在意的重点。重点是我们都高二了,没空跟一个闷葫芦培养感情。
高二结束那个暑假,我第一次发现张峻豪其实会笑。
那天我爸买了个西瓜,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,切开来红瓤黑籽,沙甜。我妈给我俩一人一块,我三两口啃完,张峻豪还在小口小口地咬。
“吃这么慢。”我说。
他看我一眼,没接话。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我又拿了一块,蹲在院子里啃。余光瞥见他站在门槛上,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橘红色,他低头咬西瓜,咬完一小块,用舌尖把籽一颗一颗顶出来,吐在掌心里。
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他突然抬头。
四目相对,他愣住,然后——他笑了。
嘴角弯起来,露出一点点牙齿,眼睛也跟着弯,像只偷到鱼的猫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我这才发现他其实有声音,而且挺好听。不是那种男孩的粗粝,是有点低的、带着点沙的嗓子。
“看你吃西瓜像绣花。”我说。
他又笑了,比刚才明显一点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。后来我想,那可能也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。
高三那年,我们分到了一个班。
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,我比他矮两厘米,坐他前面。
从早到晚,我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。回头的时候,他要么低头写字,要么盯着黑板,一脸无辜。
“你老看我干嘛?”有一次我忍不住问。
他抬起眼皮:“没看你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看黑板。”他说,“你头太大,挡着我了。”
我气得踹他桌子。
但后来我发现,他其实真的在看我。
有一次我趴在桌上睡觉,睡醒的时候迷迷瞪瞪抬头,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正盯着我的后脑勺发呆。我猛地回头,他来不及收回目光,被抓个正着。
他愣了一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开书。
我问他:“你刚才看什么?”
他没抬头:“没看什么。”
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,耳朵尖红了。
有意思。
高考结束那个暑假,我爸我妈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,出门一周。家里就剩我和张峻豪。
头两天相安无事。他白天打游戏,我刷手机,晚上点外卖,各吃各的。第三天晚上,空调坏了。
那年夏天热得邪门,屋里跟蒸笼似的。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索性抱着凉席去客厅打地铺。
刚躺下没一会儿,楼梯响了。
张峻豪抱着枕头站在楼梯口,穿着件黑色背心,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。
“热。”他说。
我往旁边挪了挪:“睡吧。”
他走过来,在凉席另一头躺下。我闭上眼,迷迷糊糊快睡着时,忽然听见他开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我没睁眼,“怎么了?”
沉默了几秒,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过了很久很久以后,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想说的是什么。
大一下学期,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他房间时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我敲了敲门,没回应,拧开门把,借着走廊的光看见他躺在床上,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。
我走过去想把被子捡起来,刚弯腰,他忽然翻了个身,手搭在我手腕上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的手很热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。我低头看他的脸,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“张峻豪?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他睫毛动了动,没醒。我抽了抽手,没抽动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坐了五分钟,直到他自己松手翻了个身。
我给他盖好被子,轻手轻脚走出去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心跳得有点快。我没细想是为什么。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。
那天我爸我妈去参加同学聚会,说要很晚回来。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张峻豪从楼上下来,问我晚上吃什么。
“随便。”我说。
他走进厨房,我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,水龙头哗哗响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了两碗面出来。
我坐起来,接过碗。面煮得刚刚好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葱花撒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我有点意外。
“一直会。”他坐在我对面,低头吃面。
我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来:“下周是你生日吧?”
他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咱俩就差两个月。”我放下碗,“想要什么礼物?”
他低头看碗里的面,没说话。
我起身去翻冰箱,翻出一盒我爸买的蛋糕。打开来,是个六寸的小蛋糕,上面挤着一圈奶油花。
“先预习一下。”我拆开包装,点了根蜡烛插上去,“许个愿。”
他看着那根蜡烛,蜡烛的火苗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。
“我没许过愿。”他说。
“那现在许。”
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吹熄蜡烛。
“许的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目光很深:“不告诉你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半个蛋糕,剩下的放回冰箱。我上楼睡觉时,他在楼梯口叫住我。
“哥。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楼梯下面,仰着脸看我,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。
“谢谢。”
我摆摆手,上楼去了。
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大概只是个“继兄弟逐渐亲近”的温情故事。
但后来的事,让那个夜晚变得不一样了。
大二开学,我帮他搬宿舍。
宿舍楼在老校区,六层,没电梯。我帮他拎着两个编织袋往上爬,他在后面背着书包拎着脸盆。
爬到四楼的时候,我喘着气回头看他,他额头上也沁出一层薄汗,脸微微泛红。
“还有两层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宿舍里还有三个室友,见我来都喊哥。我帮他把东西收拾好,铺好床,挂好蚊帐,直起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。
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我说。
他站在窗边,夕阳把半边屋子染成橘红色,和他的脸融在一起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:“傻了?”
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我一愣,低头看他的手。他的手比我大一点,手指扣在我手腕上,有点紧。
“张峻豪?”
他没松手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夕阳落在他眼睛里,像一汪化开的橘子汽水。
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,想把手抽回来,他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半米以内。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的、暖洋洋的。
“你干嘛?”我声音有点紧。
他盯着我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他松开手,从我身边走过去,推开门:“走吧,吃饭。”
我站在原地,心跳得有点乱。过了几秒,我才跟上去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没怎么说话。我也没怎么说话。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,每次我抬头,他就低头夹菜。
回去的路上,他忽然开口:“哥,你有女朋友吗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问这个干嘛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随便问问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他看我的眼神。
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。
那是什么眼神,我没敢往下想。
后来的事,我其实不太想回忆。
大三那年暑假,我们都在家。
那天我爸我妈去参加婚礼,要很晚回来。我窝在沙发上打游戏,张峻豪从外面回来,带了两瓶橘子汽水。
他递给我一瓶,在我旁边坐下。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冰的,很甜。
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综艺,嘻嘻哈哈的背景音。我专心打游戏,余光里他一直在看我。
“看什么?”我没抬头。
他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我打完一局,把手机放下,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我,目光很深。
“张峻豪?”
他没回答,忽然凑过来。
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亲上来了。
橘子汽水的味道,甜的,凉的,带着他舌尖的温度。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退开一点,看着我。
“哥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我瞪着他,说不出话。
他又凑过来,这次没亲,只是抵着我的额头。
“我等这一天,”他说,“等了很久了。”
我后来问他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他说,从那年夏天,我给他一块西瓜的时候。
我说,那会儿咱俩才高二。
他说,我知道。
他把我抵在储物间的门板上,咬着我的耳垂,声音又低又哑:“哥,你身上好香。”
我被他亲得腿软,却还嘴硬:“张峻豪,我是你哥。”
他笑了,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:“大两个月也算哥?”
我想说什么,他低头堵住我的嘴。
那天晚上,我终于知道了那年夏天他想问什么,知道了那天他许的什么愿,知道了每次他看我时眼睛里藏着的东西。
后来他告诉我,他早就把我们的关系,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从高二那年,从他第一次对我笑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。
他等了五年。
那天晚上,他把我圈在怀里,下巴抵在我头顶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每年生日,你都给我过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许的什么愿?”
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我的额头。
“你啊。”
我闭上眼睛,没说话。
窗外有风吹过,窗帘轻轻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