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非常罕见的景象。
对于注重效率、力求将一切行动控制在必要最小限度的赛菲莉亚来说,竟然会凝视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沉思。
手上并没有受伤的样子,贝鲁泽实在猜不透赛菲莉亚在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,赛菲莉亚此刻应该看的,是放在她手边的文件,而不是她自己的手。
站在赛菲莉亚坐着的办公桌前足足十分钟后,贝鲁泽终于开口了。
"休假期间,发生什么事了吗?"
"不,什么事也没……特意隐瞒反而显得可疑呢。我遇到托雷了。虽然是偶然,但这次休假比预想中更愉快。"
"那很好。既然如此,既然休假很愉快,能否请你开始工作呢?像这样陷入沉思,可不像平时的你。"
"我?陷入沉思?"
"是的。"
赛菲莉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沉思,反而怀疑起贝鲁泽的话来。
贝鲁泽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表展示给她看。
从他进门算起,指针确实已经走过了十分钟。
确认了时钟的指针,赛菲莉亚才终于察觉到自己刚才在发呆,但她并未显出匆忙的样子,伸手拿起了面前的文件。
虽然丝毫看不出慌张失措,贝鲁泽却决定立刻从赛菲莉亚手中拿走文件。
"贝鲁泽,你这是什么意思?"
"虽然不能再给你放假,但稍微放松一下吧。并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务。改天再处理也行。"
"这样啊,多谢你的关心。"
这次,赛菲莉亚确实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了,但她却无法阻止这种症状。
在贝鲁泽开门准备离开房间时,她竟不自觉地向他抛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"贝鲁泽,你一般在什么时候会笑?"
"这与任务有关吗?"
"不……我似乎有些累了。请忘掉吧。"
真是个愚蠢的问题——赛菲莉亚终于隐约意识到,自己这情绪波动究竟是拜谁所赐。
是那个对她说过"笑一笑嘛"的托雷,当时她穿着和服。
自那天起已经过了几天,直到现在,她有时仍能感觉到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牵手时的温度,如同错觉一般。
明知是错觉,托雷那句"笑一笑"却始终萦绕在脑海,挥之不去。
"有必要就笑,没必要就不笑。对我来说,仅此而已。这个答案你满意吗?"
"足够了。即使是平时的我,大概也会这样回答吧。"
"那么,我希望下次我踏入这个房间时,你已经变回平时的你了。就这样。"
贝鲁泽刚离开房间,赛菲莉亚就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她意识到,就连叹气这种行为,也不像平时的自己,却无法阻止,停不下来。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,一切都无法随心所欲。
无论多少次试图挥去,托雷那句"笑一笑"的脸庞都无法忘却,赛菲莉亚决定,首先要弄清自己笑不出来的原因。
她想,只要自己能好好笑出来,托雷的话自然就会忘记了吧。
这样断定后,赛菲莉亚拿起内线电话,打给了某个人的房间。
"是我。能立刻过来一下吗?"
对着电话那头文静的声音直接传达了意思,挂断电话后过了几分钟。
"突然的内线,是急事吗?赛菲莉亚小姐?"
"说是急事,也算是急事吧。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?你一般在什么时候会笑,夏欧莉?"
"笑吗?"
果然,和贝鲁泽一样,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,但很快,夏欧莉就在赛菲莉亚面前露出了笑容。
那是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、充满虚伪的笑容。
原本就擅长变装的夏欧莉使用这类笑容无可厚非,她的回答也和赛菲莉亚预想的一样。
"我不明白您问这个的意图。这个笑容,您不满意吗?这样笑的话,很多事情会方便些哦。"
"那种笑容,我有意图时也会用。抱歉,似乎不是我想要的答案。"
"我不太明白,不过这种事,基诺斯先生不是更合适吗?我去叫他来。"
确实,那个时候,赛菲莉亚应该在托雷面前笑过吧。
虽然不像刚才的夏欧莉那样充满刻意的虚伪。
那么,托雷所说的"笑",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?
"赛菲姐,小夏叫我来的哟~莫非是约我去约会?"
与赛菲莉亚闷闷不乐的内心形成鲜明对照,一道毫无烦恼、开朗快活的声音随着开门声一起传了进来。
带着轻佻笑容和语调的基诺斯,正如夏欧莉所说,他的笑容确实不包含虚伪。
但赛菲莉亚立刻觉得这显然也不对,于是在门打开几秒后说道:
"算了,已经可以了。感觉不是我想要的答案。"
"您连什么事都没问就这么说,也太冷淡了吧,赛菲姐。也问问我嘛。"
拗不过死缠烂打的基诺斯,赛菲莉亚决定姑且一问。
"基诺斯,你一般在什么时候会笑?"
"那当然是,在跟可爱的女孩们搭讪的时候啦!啊,当然,现在跟赛菲姐说话的时候也是哦~"
"跟我说话的时候……也就是说,你是让我听你自言自语?"
"赛菲姐,您累了吗?"
赛菲莉亚随口说出的、自己也觉得荒谬的回答,只让基诺斯担心起来。
那充满同情的目光让她有点受伤,但她还是像赶人似的让基诺斯离开了房间,并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夏欧莉那种笑是工作用的,基诺斯的笑则完全是兴趣使然。
在那之前,更重要的是——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努力地想要笑出来呢?
而且,问男性或许一开始就是个错误,她决定联系女性,换个方式问问看。
她立刻拿起电话,却又在此处卡住了行动。
"编号成员全是男性。编号之外……琳丝蕾特?不行呢。那孩子讨厌我。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那么,还有谁呢?对了。那孩子应该可以。"
赛菲莉亚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出去,铃声响了不到一下,电话就接通了。
正当赛菲莉亚开口要说明事由的瞬间,听筒那边传来了如同机关枪般连绵不绝的话语。
"啊——是赛菲莉亚小姐!好久不见~京子虽然有点火大,但我忍住了哦。有什么事吗?对了对了,您听我说呀。昨天我去买东西,发现了一个超可爱的包包,可惜零花钱不够没买成。不过呢,我买了个超可爱的钥匙扣回来哦,是黑猫的。我们俩是成对的哦。对了对了,赛菲莉亚小姐下次也一起去购物吧?京子知道好多好店的!怎么样?不行吗?那一起吃饭怎么样?您请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~啊,如果您要过来的话,土特产带小黑的粮食就行哦。最好是国外的稀奇口味。不过,要是太好吃了,害得小黑变得挑嘴也挺麻烦的呢。到时候该怎么办呀?"
"能稍微让我也说句话吗?"
大概经常通电话吧,赛菲莉亚没有被京子的机关枪压倒,一句话就堵住了她的"枪口"。
"好呀~请说~"
"你想笑的时候,一般是什么时候?"
她没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了不起的问题,但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。
京子居然会沉默,这是前所未有的事,连赛菲莉亚也不禁流露出困惑。
正犹豫着要不要呼唤电话那头,几秒后,京子近乎尖叫的、充满感动的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"当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啦!"
相当刺耳的声音,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。
但赛菲莉亚既没有将听筒远离耳朵,也没有逐一倾听京子后续的话语。
仅仅"在喜欢的人面前"这一句话,就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僵住了几秒,趁着京子还在喋喋不休,她放下了听筒,然后仿佛要表现内心的动摇似的,毫无意义地站起又坐下,开始在房间里踱步。
"女性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笑……我,想在托雷面前笑。也就是说,我喜欢托雷?"
如果贝鲁泽等人在场,大概会立刻指出这是误会吧,但可惜此刻房间里只有赛菲莉亚一人。
误会就这样维持着误会的状态,在赛菲莉亚心中不断发酵。
"但是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托雷曾经是部下,现在则毫无关系。可是,真的是这样吗?"
原本就有些不安定的精神状态,加上自问自答,让赛菲莉亚越陷越深。
牵手的手之所以一直温暖,看着那只手之所以发呆,她也觉得都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"不是这样的吗?"这个疑问,没过多久就转变成了确信。
"不,这样想的话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不像我的我。没错,我是喜欢上托雷了吧?"
与发呆时判若两人,仿佛如梦初醒,赛菲莉亚立刻叫来了贝鲁泽。
同时让人拿来刚才看了一半的文件,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处理起必要的工作。
为了什么?
比任何人都更符合赛菲莉亚风格的——合理。
既然喜欢,就要去见面;为了见面,就需要准备;为了腾出时间——赛菲莉亚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工作。
以至于贝鲁泽都担心地说:"重新振作起来是好事,但别累倒了。"
然而,仿佛要说这种担心完全多余似的,赛菲莉亚对工作的猛追不舍,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