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她常来。
第一次是三天后,凌晨两点,我刚从一个盗窃案现场回来。
那是个入室抢劫,老头被打破了头,送到医院缝了十几针。我们蹲守了六个小时,终于在火车站把嫌疑人摁住。带回局里,突审,录口供,走流程。等忙完,已经这个点了。
我推开重案组的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盏坏掉的灯还在忽明忽暗。我低着头往办公室走,忽然闻到一股香味。
鸡汤的香味。
我抬起头。
她站在门口,靠着墙,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。看见我,眼睛弯起来:“我妈又炖了汤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你们同事给我开的门。”她说,“有个圆脸的,姓周,他说你还在忙,让我等着。”
周大力,这个叛徒。
我走过去,接过保温袋。袋子还是热的,隔着帆布传到手心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要走的意思,也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。
“你……进来等?”我问。
“方便吗?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。”
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。我的办公室乱得像被洗劫过——案卷堆成山,烟灰缸满了没人倒,咖啡杯里长出了不明菌落。她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我打开保温袋,还是鸡汤面。汤清面细,卧着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
“你妈天天炖汤?”
“她闲着没事。”她说,“再说了,救命恩人嘛,得好好谢。”
我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她就在旁边坐着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。我吃面的间隙抬头看她,发现她在打量我的办公室,目光扫过那一堆堆案卷,扫过墙上贴的通缉令,扫过角落里那盆快死的绿萝。
“那是周大力送的。”我指了指绿萝,“他说我这儿缺活物。”
“它快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浇过水吗?”
“忘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吃完面我把碗还给她,说谢谢,路上小心。她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明天还来,可以吗?”
我又愣住了。
“你想来就来。”我说。
她眼睛又弯起来,推开门走了。
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忽然发现自己在笑。
二
第二次是一周后。
那天出了个大案子——一个女孩失踪了,十七岁,高中生,放学后就再没回家。我们查监控,走访群众,排查嫌疑人,折腾了整整两天两夜。第三天凌晨,在郊区一个废弃厂房里找到了她。
已经死了。
我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法医在里面忙碌,看着女孩的父母被拦在警戒线外哭得撕心裂肺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收队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我回到重案组,推开门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她靠在走廊的长椅上,睡着了。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,保温袋抱在怀里,像个抱着玩具的孩子。那盏坏掉的灯还在闪,忽明忽暗地照在她脸上。
我站在那儿,看了她很久。
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睫毛长长地垂下来,眉心轻轻皱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我想起那个死去的女孩,十七岁,也是这样的眉眼,也是这样的安静——只是再也不会醒来。
我忽然有点害怕。
我怕有一天,我也会这样看着她,而她再也不会醒来。
可她凭什么要承担这种风险呢?她只是个给我送面的陌生人。
我在她旁边坐下,没吵醒她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那盏灯在响,滋滋的,像电流声。我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花板,什么都不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醒了。
她揉揉眼睛,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面该坨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笑。
“你怎么不进去等?”
“怕打扰你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回去睡?”
“怕你回来没饭吃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我看着她,喉咙有点发紧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把保温袋递给我。我打开,面果然坨了,糊成一团。
“别吃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再给你带。”
“不用明天。”我说,“就今天。晚上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三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。
她开始常来。有时候是深夜,有时候是凌晨,有时候是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间的奇怪时刻。她从来不提前打招呼,来了就安静坐着。有时候我忙,她就看剧本;有时候我开会,她就靠在走廊里等;有时候我心情不好,她就什么都不问,只是把面放在桌上,然后坐在旁边,陪我。
同事们开始起哄。
“陆队,有人追啊。”周大力挤眉弄眼。
“那姑娘长得真好看,陆队你还不下手?”另一个同事附和。
“天天送夜宵,这不是真爱是什么?”
我板着脸骂他们闲得慌,心里却有点痒,像有根羽毛在挠。
那段时间重案组接连破了好几个大案。毒贩、抢劫犯、杀人嫌疑人,一个接一个落网。我状态奇好,像打了鸡血。周大力说我审人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,比以前更狠,比以前更急。
我没告诉他为什么。
因为我想早点下班。
我想回去的时候,她还在。
可她从来不在我宿舍等。她只来重案组,只送夜宵,送完就走。有一次我忙完已经是凌晨四点,她站起身说那我回去了。我说我送你,她摇头,说不用,你明天还要上班。
我说,你明天不也有事?
她笑,说三线演员能有什么事。
然后她就走了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那盏坏掉的灯还没修,忽明忽暗地照着她。我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有点慌。好像她这一走,就不会再来了。
可她第二天又来了。
四
我开始注意她。
注意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。注意她头发是披着还是扎着。注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。注意她看剧本时会皱眉,看到好笑的地方会偷偷笑,看到感动的会吸鼻子。
有一次我路过,看见她在看一个剧本,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我站在她身后,假装在翻案卷,偷偷看她。她察觉到了,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,你继续。
她点点头,又低头看剧本。
那一刻,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。
我没动。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上一次恋爱是三年前,对方是个老师,谈了半年,分了。她说我像个机器人,没有感情,只有工作。我无法反驳,因为她说得对。
可对她,好像不太一样。
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来。期待走廊里出现那个白裙子的身影。期待她递过来的那碗热面。期待她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样子。
这不对。我跟自己说。你是刑警,你没有资格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可另一个声音说:她只是来送面的,又不是要跟你怎么样。
我信了那个声音。
我假装这只是普通的夜宵,假装她只是个普通的送餐员,假装我没有在等她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五
那天出了个大案。
一家三口被杀。父亲、母亲、八岁的儿子。凶手是他们家的亲戚,因为借钱不还起了争执,一怒之下动了刀。我们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时候,那个八岁的男孩躺在客厅里,手里还握着一个没拼完的乐高。
我出现场出到凌晨。
满身是血地回宿舍。
我推开门,她正坐在我的沙发上翻剧本。
看见我这样,她愣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,什么也没问,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站在客厅里,听见水声,听见她走来走去的声音,听见她打开柜门拿东西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的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,我的脑子里还是那个男孩的脸。
热水放好了,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浴室门口。等我洗完出来,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热面。
她坐在桌对面,托着腮看我吃。
“你不问我怎么回事?”我边吃边问。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“万一我杀了人呢?”
她笑了:“那你杀的肯定是坏人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,安静得不像话。她穿着我的旧T恤,太大了,显得她更瘦。头发随便扎着,有几缕散下来,垂在脸侧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宋听晚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给不了你什么。”
“你在这儿就行。”
我看着她,喉咙发紧。
我想说,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。你不知道我每天面对的是什么。你不知道哪天我可能就回不来了。你不知道……我怕你等不到我,我怕你等来的是我的死讯,我怕你——
可我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,好像在说: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我不在乎。
“你了解我吗?”我问。
“了解一点。”
“你知道我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你知道我送进去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很多。”
“你知道我手上沾过多少血?”
她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星沉,”她说,“我不是来查你底细的。我是来给你送面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眉毛上有血的时候,我给你递纸巾。”她继续说,“你三天没吃饭的时候,我给你送面。你满身是血回来的时候,我给你放热水。这跟你是警察有什么关系?这跟你抓过多少人有什么关系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不是因为你是刑警队长,不是因为你是英雄,是因为你是陆星沉。是那个吃面会吃得很香的人,是那个眉毛上有血自己不知道的人,是那个明明很累还非要送我回家的人。”
“我没送过你。”
“你想过。”
我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低下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陆星沉,”她说,“我二十六了。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我也知道可能得不到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六
那天晚上,她在我宿舍给我煮面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我靠在厨房门口,看她忙活。
她切葱花,动作熟练。她打鸡蛋,蛋壳扔进垃圾桶。她下面条,用筷子搅散,防止粘锅。厨房很小,灯光很暖,她站在那儿,像一个每天都在这里生活的人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忽然开口,没回头,“我以前不会做饭。”
“现在会了?”
“为你学的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送面是我妈做的,后来都是我做的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为什么要学?”
“因为想让你吃我做的。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,“第一次给你送面的时候,你吃得那么香,我就想,要是这面是我做的就好了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她搅着锅里的面,“我妈做的面,你吃完了会谢谢她。我做的面,你吃完了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会想我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耳朵红了。
“宋听晚。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转过来。”
她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筷子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升腾起来,在她身后形成一团白雾。
“我有喜欢的人吗?”我问她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问你自己,问我干嘛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眼里的光比灶台上的火还亮。
“那我追你,行不行?”
我喉咙发紧,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我是刑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随时可能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脾气不好,不会哄人,没时间陪你。”
她笑了。她把筷子放下,走过来,踮起脚,用手里的勺子在我就鼻尖上点了一下。
“我二十六了,陆星沉,”她说,“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面煮坨了。
那晚我们谁都没吃。
但她没走。
七
她没走。
她坐在我的沙发上,我坐在她对面,中间隔着一碗坨了的面。我们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窗外的天快亮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。
“你明天有工作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去?”
“不回去。”
我看着她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宋听晚……”
“你别多想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只是不想走。你睡你的,我坐我的。天亮了我自己回去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睡床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睡沙发。”
她笑了:“那你还不如让我回去。”
我没理她,站起来,走进卧室,抱了一床被子出来,扔在沙发上。然后我走进卧室,关上门,躺下。
我睡不着。
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,听见她关灯,听见她躺上沙发,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——
“我二十六了,陆星沉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她知道,可我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要。
天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等我醒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我走出卧室,客厅里空空的,她走了。
沙发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茶几上,放着一碗新的面,还是热的。碗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
「等你。」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很好吃。
比昨天的好吃。
比前天的好吃。
比之前所有的都好吃。
我吃着那碗面,忽然想,也许,也许我也可以试试。
也许我可以——
门被推开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看见我在吃面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吃吗?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看着她站在门口的光里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“不用天天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做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你想做的时候。”
她走过来,坐在我对面,托着腮看我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那一刻,我想,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过一辈子。
也挺好。
——可我不知道,没有一辈子了。
我们有的,只是倒计时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