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重案组最年轻的刑警队长,陆星沉,二十五岁。
在这个位置上,年纪轻不是优势,是原罪。开会时老刑警们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走后门上来的关系户。直到我第一次开枪击毙劫持人质的毒贩,直到我熬通宵熬得比谁都狠,直到我亲手送进去的嫌疑人排起来能绕审讯室一圈——他们才终于闭嘴。
但那又怎样呢。
干这行的,没有朋友,没有生活,没有正常的睡眠。我的世界就是重案组那一亩三分地:审讯室、档案室、偶尔出现的案发现场。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,随时准备从床上弹起来往外冲。谈过两次恋爱,都黄了。人家姑娘说,陆星沉,你人挺好,但我受不了半夜醒来身边没人,受不了约会永远在改期,受不了你每次接电话那个眼神——好像下一秒就要去赴死。
我能说什么呢。她们说得对。
所以我早就不想了。一个人,挺好的。
那天抓了个贩毒的小头目,熬了两天一夜。
嫌疑人是个滚刀肉,江湖人称“铁牙”,意思是警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。我们从他的出租屋里搜出五公斤冰毒,人赃并获,可他愣是咬死了不开口。问他上线是谁,摇头。问他下家是谁,摇头。问他还有什么同伙,他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陆队,你猜。”
我不猜。我熬。
两天一夜,四十八小时,我换了三拨人轮番审,自己几乎没合眼。铁牙熬不住了,开始砸门骂娘,用最脏的话问候我全家。我靠在审讯室外的墙上抽烟,听他骂,面无表情。
走廊的白炽灯有一盏坏了,忽明忽暗,像鬼片现场。
我盯着那盏灯,心想该找后勤来修了。又想,算了,修什么,反正也没人会在意这条走廊长什么样。这里是重案组,不是接待大厅。来这儿的只有三种人:警察、嫌疑人、死者的家属。没人会在乎一盏灯。
我抽完第三根烟,正准备进去换班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高跟鞋,很轻,踩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。
我抬起头。
她就是从那段忽明忽暗里走出来的。
白裙子,披着头发,手里拎个保温袋。走廊里全是熬夜熬得人不像人的刑警——有人靠在墙上打盹,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,有人两眼发直地盯着手里的案卷。她穿行过去,像一滴牛奶滴进泥水里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任何人,径直朝我走来。
“请问,陆星沉警官在吗?”
我摁灭烟头,直起身:“我。”
她眼睛亮了亮,走过来把保温袋塞我怀里。袋子还是热的,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。
“同事说你三天没回家了,”她说,“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我愣了两秒。
三天前,我下班路上遇见一个被尾随的中年女人。那男的跟了她一路,眼神不对,我上去亮了证件,男的跑了。女人千恩万谢,非要加微信,说自己是演员,以后有事可以找她。我随手通过,心想大概就是客气客气,谁会真找一个刑警办事。
没想到她记住了我的名字,还让她女儿送吃的来。
“你妈?”
“你救的那个人是我妈。”她笑起来有酒窝,眼睛弯弯的,“她腿不好,非要亲自来谢你,我给拦下了。我叫宋听晚,你微信里有我。”
保温袋里是一碗鸡汤面,还烫着。我打开看了一眼,汤清面细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完整,边上撒着葱花。
审讯室里的铁牙又开始砸门骂娘,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:“陆星沉你个臭娘们!有种你进来!老子弄死你!”
我没理他,端着那碗面,靠在墙上吃。
她就站在旁边,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吃。我吃面的间隙瞥她一眼,发现她在笑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指了指我的脸,“你吃东西的样子,像三天没吃饭。”
“本来就三天没吃。”
“那你慢点,别噎着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。灯光忽明忽暗地照在她脸上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,可她好像根本没注意,只是看着我吃面。
“你不困?”我问。
“明天没戏。”
“演员不是都很忙?”
“三线的,没什么戏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,没有任何自嘲或抱怨,“跑跑龙套,演个丫鬟、路人甲什么的。有时候一个月都接不到一个活儿。”
“那你妈……”
“我妈以前也是演员,现在退了。”她低头笑了笑,“所以她特感激你。干我们这行的,夜里下班是常事,被盯上也不是第一次。她说那天要不是你,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”
我没接话。
面很好吃,鸡汤是正经熬出来的,不是那种速溶的。我吃了一口荷包蛋,蛋黄刚好凝固,是我喜欢的程度。
“这面你煮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吃。”
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眼睛更弯了。
吃完面我把碗还给她,说谢谢。她接过碗,忽然说:“你眉毛上有血。”
我抬手去擦,她递过来一张纸巾。我接过来,胡乱抹了一把,纸巾上果然有淡淡的红色。大概是刚才审讯时溅上的,我自己都没注意。
“谢谢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客气。”
我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,铁牙的骂声扑面而来。我走进去,把门带上,把他按回椅子上,继续审。
后来我也不知道审了多久,反正最后他招了。
等我把人交给同事,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空了。那盏坏掉的灯还在忽明忽暗,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什么,往四周看了看。
她已经走了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翻到那个头像——一张简单的自拍,她对着镜头笑,眼睛弯弯的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又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后来很多年,我都记得那个画面。
白裙子,暖黄的灯,和一个陌生女人弯弯的眼睛。
我记得她站在忽明忽暗的光里,递给我一碗热面。我记得她看着我吃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。我记得她递纸巾给我的时候,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,温热的,像那碗面的温度。
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,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她。
我那时只知道——
这碗面真好吃。
这姑娘真好看。
可惜我这种人,不配。